“经此一战——我们与西夏,攻守易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落在刘法三人耳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更重。
攻守易型。
这四个字,大宋等了太久。
一百多年来,大宋在西北方向,始终是被动防御的一方。
可今日——
西夏天都山丢了。
韦州城丢了。
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西夏的南大门,被大宋一脚踹开了。
刘法沉默了一瞬,抱拳道。
“此役多亏了官家的支持,还有折帅与宗监军的定策。否则,末将等纵有千般本事,也无此收获。”
折可适闻言,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惊得道旁林子里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了起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刘法,又点了点苗履和姚古。
“你们三个,少来这套。”
他收起笑意,正色道,“此战,你们三人才是首功。我定当如实奏报官家,一桩一件,绝不少记半分。”
刘法正要开口推辞,折可适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不过——”
折可适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望向那座还隐在暮色深处的西夏重镇,目光渐渐变得冷冽。
“在此之前,咱们得先去把韦州城收了。”
刘法、苗履、姚古三人同时抱拳,齐声道:“喏!”
苗履将铁锏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仗打得这么痛快。”
折可适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数万大军在山道上缓缓开拔。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韦州城。
折可适勒马立在城外一处低矮的山丘上,望着前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神色平静。
韦州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西夏士卒,旌旗歪歪斜斜地垂着,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城内守军不足千人。
且多是老弱残兵。
精锐都调去了天都山,留在城里的,不过是些看门的、守库的、养马的,连兵器都配不齐。
一个时辰前,刘法便已派人入城劝降。
仁多保忠大军覆灭的消息,昨夜便已传到了韦州城。
城内守军得知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战死阵中之后,军心早已崩溃。
有人想逃,可四面城门早已被宋军的轻骑封锁,出城便是死路。
有人想守,可城中连一千能战的士卒都凑不齐,粮草不足十日,军械更是少得可怜。
怎么守?
辰时初,城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厮杀,没有血战。
静塞军司的几名低级将官,捧着印信和舆图,低着头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西夏士卒,兵器早已扔在了城墙上,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他们在城门外跪了一地,将印信高举过顶。
折可适策马上前,接过印信,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淡淡说了句“入城后约束部下,不得扰民”,便将印信收入怀中。
韦州城,到手了。
天都山南麓。
宗泽站在一处被攻破的隘口寨墙上,负手望着天都山深处那片连绵的群山。
看着那些从寨堡里鱼贯而出的西夏降兵,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黄肌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望向汴京的方向。
“官家。”
他喃喃开口。
“臣等,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第91章 兴庆府反应
元符三年,四月初六,兴庆府。
天还没亮透,贺兰山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扑打在兴庆宫的宫墙上,簌簌作响。
承天殿中烛火通明。
李乾顺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一个时辰。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蜡丸密报。
韦州城,陷落。
天都山,失守。
东南线三万官军,包括两万寨兵,全军覆没。
主帅仁多保忠——战死。
李乾顺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按在案角上,手指微微发颤。
殿中侍立的几个内侍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李乾顺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银盏被震得跳起来,马奶酒洒了一案。
“三万人!”
“三万大军!两万寨兵!仁多保忠——他打了多少年的仗?!”
他霍然站起,瘦削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才几日?!”
内侍们齐齐跪倒,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浑身发抖。
承天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李乾顺站在御座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往下压。
一盏茶后,他睁开了眼。
眼中已没有了怒意,只剩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沉静。
“召。”
“枢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国。”
“翰林学士院承旨田景文。”
“中书令没藏思忠。”
“六部监军司在京诸将、各司主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刻入宫议事。”
传旨的内侍们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往外跑。
李乾顺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银盏,却发现盏中已是空的。
他将银盏搁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嵬名保忠原本奉旨率本部兵马南下,驰援韦州城。
可人还没到半路,便迎面撞上了溃散的败兵。
那些残兵败将从东南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回来,有的丢盔弃甲,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连兵器都没了,瘫在道旁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嵬名保忠就是从这些溃兵口中拼凑出了东南线的惨状。
他没有再继续南下。
他将大军停在了兴庆府东南约百里处的鸣沙城,然后派快马加急将这份军报送入了兴庆城。
他在军报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末将所部三万,驻鸣沙城待命。进止何如,伏请陛下圣裁。”
李乾顺将那行字看了三遍。
嵬名保忠没说要撤,也没说要打。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自己。
李乾顺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韦州城,划过天都山,划过那片已经被朱漆圈成赤色的河湟诸州。
韦州城是兴庆府东南的门户。
天都山是南面的屏障。
如今门破了,屏障倒了。
如果再加上那座还在宋军手里的湟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