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数息之后,贾琅猛地高举右手,铁拳紧握,虚空一压。
喧嚣顿止,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
贾琅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声音虽然疲惫但充满了力量:
“走,还没到庆功的时候,宁武关还在等着我们,冯老将军还在等着我们。”
“是!”
听到“宁武关”三字,众人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担忧。
光顾着激动了,竟忘了宁武关还在被匈奴主力围攻!
冯老将军还在生死未知!
“出发!!”
贾琅身后的披风在风中狂舞,如一团燃烧的黑火,猎猎作响。
他猛地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带着无尽的杀意射向宁武关方向。
途中,正撞上如丧家之犬般撤退的匈奴主力。
贾琅二话不说,率领玄甲卫如虎入羊群,在战场上掀起了一场血腥的屠宰。
但很快他便发现,砍杀只顾逃命的老鼠,远没有正面硬刚来得痛快。
这些匈奴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往往一锤砸死一个,另一个早已窜出十几丈远,需要策马追赶才能补刀。
玄甲卫来回冲杀了半个时辰,直到将方圆十里内的匈奴散兵清理得干干净净,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望着天际线上那些逃得只剩黑点的残兵,贾琅也懒得再追,穷寇莫追,更何况兄弟们都累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脚下被鲜血浸透、呈现出黑红色的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尸山血海,断臂残肢铺满了视野,甚至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有的被马蹄踏成肉泥,有的被重锤砸成碎块,内脏挂在枯树上,场景惨烈至极,宛如阿鼻地狱。
即便是早已视杀戮为常态的贾琅,面对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也不禁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脸色苍白。
“回宁武关!”
穷寇莫追,更因将士疲敝,强追无益。
从雁门关一路血战,再到马不停蹄奔袭宁武关,中间还斩了单于,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贾琅虽体力犹存,但玄甲卫的兄弟们已是强弩之末,再追下去便是透支生命,得不偿失。
约莫一刻钟后,宁武关那残破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战场死寂,尸横遍野,无数匈奴与大乾将士的尸体交错躺在冰冷的草地上,鲜血将草地染成了黑红色,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令人作呕。
贾琅抬头望向城头,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天灵盖。
城门紧闭,如同死户,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干涸的血迹;
城墙之上,只有寥寥几道身影在风中摇曳,稀疏得令人心慌,连旗帜都倒了一半。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贾琅的天灵盖,他浑身剧烈一颤,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来晚了?!宁武关破了?!”
“走!!”
贾琅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恐慌,猛地一夹马腹,率领众将士如狂风般卷过草地。
身后的玄甲卫也看到了城头的异样,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只有眼中的杀气在疯狂凝聚,那是绝望后的疯狂。
这股杀气在空中汇聚,竟仿佛形成了一片实质般的乌云,随着马蹄声滚滚向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越靠近城门,众人的心跳越快,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关内没有喊杀声,没有哀嚎声,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比鬼哭狼嚎更让人毛骨悚然,更让人绝望。
“去!”
“叫门!”
贾琅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在紧闭的城门前,发出巨响。他死死盯着那两扇冰冷的门板,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李铁蛋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咚!咚!咚!”
李铁蛋跳下马,带着满腔的忐忑与恐惧,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城门。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然而,敲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城门内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里面是一座空城,一座死城。
李铁蛋无奈地退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哭腔:
“将......将军......没人应......怕是......”
贾琅闻言,盯着那紧闭的城门,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仿佛过了三年。
他缓缓握紧手中那柄染血的重锤,指节发白,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全员——”
“备战!!准备攻城!若是匈奴占了城,哪怕拼光最后一个人,也要夺回来!”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众人绝望与期盼交织的目光中,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缝初开,贾琅便一眼看到了策马立于最前方的那员将领,虽然满身是血,但眼神依旧锐利。
“贾将军!”
“是贾将军!”
待城门彻底洞开,城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如滚滚惊雷,几乎要将城头的积雪震落。
原本死气沉沉的守军瞬间活了过来,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贾琅望着这一幕,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同胞,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脸上那如千斤重的肃穆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肺腑、豪情万丈的狂笑,笑声中带着泪光。
这时,一壮汉带着宁武关一众将领快步迎上,人未至,声先到,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贾将军!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这宁武关怕是要沦为匈奴的牧场了!”
贾琅定睛一看,来人身形不算魁梧,约莫七尺,国字脸,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粗犷与坚毅,虽然铠甲破损,但精神抖擞。
但这人并非印象中的宁武关守将冯唐!
冯老将军呢?
不过,看周围将士那如众星捧月般的反应,此人应是宁武关的守城校尉无疑,且威望极高。
贾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大步上前,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兄台客气了!同为大乾儿郎,血洒疆场,理当如此!何足挂齿!”
话音刚落,贾琅目光越过贾仁,扫向其身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不见王子腾?
难道朝廷没派援兵?
念及此,贾琅摇了摇头,沉声问道:
“这位将军,敢问宁武关主帅冯老将军身在何处?”
提及冯唐,那陈校尉面色一黯,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悲声道:
“贾将军......冯老将军身受重伤,胸口中了三箭,又被刺穿了小腹,命悬一线,已送回府邸,医士正在全力抢救,怕是......”
贾琅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是啊!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惨烈的胜利背后,是多少老将的血肉之躯!
是多少家庭的破碎!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贾琅虚扶一把,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虽贾琅年仅十九,而这校尉看着已过而立之年,但在贾琅那如渊渟岳峙、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气场下,竟不由自主地低头,不敢直视。
“回将军!属下陈宁,乃冯老将军麾下校尉!愿听将军调遣!”
陈宁抱拳应诺,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铁血硬汉的坚韧。
贾琅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疲惫不堪、几乎站立不稳的玄甲卫,下令道:
“陈校尉,劳烦你安排我这些兄弟去军营休整!”
“是!末将遵命!”
陈宁招手唤来一名亲信,低声耳语几句,那将士立刻带着玄甲卫前往营地,一路上玄甲卫的兄弟们虽然累得像狗,但腰杆挺得笔直,骄傲如凯旋的雄鹰。
贾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自颔首。
看来这陈宁在军中颇有威望,令行禁止,有他在,后续的守城部署便好办多了。
目送玄甲卫远去,贾琅大手一挥,披风猎猎作响:
“走吧,陈校尉,去议事厅!”
“本将要知道如今宁武关的底细!还有,朝廷的援军到底怎么回事!”
说罢,贾琅龙行虎步,径直向议事厅走去,陈宁与贾仁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
宁武关,议事厅。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虑的味道。
贾琅端坐在主位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标枪,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寥寥数人。
此役惨烈,宁武关幸存的将领仅剩四人,那陈宁便在其中,个个带伤,甲胄破碎,有的伤口还在渗血。
贾琅心中暗叹,本不想越俎代庖,但冯老将军生死未卜,群龙无首,他不得不扛起这千斤重担。
“陈校尉,”
贾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城中尚有多少可战之兵?还能动弹的有多少?”
“可曾向朝廷求援?”
“朝廷回信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