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快乐”——那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林如海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贾琅说的是“安稳”不是“快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安稳就好……安稳就好……”
他闭上眼，清俊面容上浮现出深入骨髓的疲惫。
贾琅没有安慰。有些痛不需要廉价的安慰。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林大人，不说这个了。谈谈正事——你在扬州的处境，到底有多难？”
这一问像一把刀，精准切开了林如海强撑的那层壳。
林如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贾琅。
那道身影在余晖中格外单薄。
“侯爷，实不相瞒——下官的处境不是举步维艰，是四面楚歌。”
“若非侯爷及时赶到，下官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皇上可曾派人来过？”
林如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派了。三拨人。”
“但下官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到。”
贾琅瞳孔一缩。
“皇上派来协助下官的人，刚到扬州，第一件事不是来见我这个巡盐御史——而是去见了那些盐商。”
厅中空气凝固。
“不是截，是请。”
林如海语气冰冷，“那些盐商在扬州城里备了宅邸、宴席、金银美人，就等着京城来的人上门。”
“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
“至于来了之后还想不想回去——看他们配不配合。”
“这三拨人后来怎样了？”
“第一拨，回去路上遇到山匪，死了。”
“第二拨，染了重病，死在半路。”
“第三拨倒是活着回了京城，但回京第三天就在家中'暴病而亡'。”
“死前留了封奏折，说扬州盐政一切正常，建议撤换下官。”
贾琅手中茶杯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好一个'一切正常'。”
他站起身，与林如海并肩望着窗外万家灯火：
“林大人，这些盐商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要长。”
“不止盐商。”林如海压低声音，“侯爷可知道甄家？”
“江南甄家？”
“正是。这些盐商背后站着的就是甄家。”
“甄家在朝中的势力远比表面看到的大。”
“下官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但仅这冰山一角就够让下官明白——这些人的目标不只是盐利，他们要的是整个江南的命脉。”
他转头直视贾琅，眼中闪过决绝：
“下官之所以还活着，不是他们不想杀我——是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贾琅沉默。
甄家、盐商、朝廷内鬼、被截杀的钦差——这不是贪腐案，是一张从扬州编织到京城、从盐政延伸到朝堂的罗网。
林如海就是网中央那只还在挣扎的飞蛾。
“林大人。”
贾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送黛玉去贾府，不只是因为她母亲没了吧。”
林如海身体微微一僵。
“侯爷……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他苦涩一笑，比哭还难看：
“内子贾敏走之前把黛玉托付给下官。下官原本想自己带，但……“
他没说下去。
贾琅已经明白了。
幼子夭折，妻子离世，独自面对整个江南盐商的围剿。
这种处境下把女儿留在身边，不是保护，是陪葬。
“所以你把她送走了。”
“送到了她外祖母家。贾府虽然复杂，但至少……比跟着我安全。”
厅中再次沉默。
贾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探花出身，钟鼎世家，本可一生荣华，却选了最难的路，然后被这条路碾得遍体鳞伤。
他忽然问了一个林如海没想到的问题：
“林大人，你觉得甄家……知道黛玉在贾府吗？”
林如海猛地睁眼。
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侯爷的意思是……“
“你在扬州查了三年，查到了甄家的尾巴。”
“甄家在京城的势力比你想的深得多。”
“你把黛玉送去贾府——贾府和甄家什么关系？”
“……旧亲。”林如海声音发紧。
“那就对了。”贾琅嘴角勾起冷意，“你以为把女儿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亲手把她送进了另一张网里？”
林如海脸色瞬间惨白。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庭中老梅枝干作响。
贾琅站起身，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
“放心吧，黛玉妹妹在贾府很安全，继续说说林大人你这边的事吧。”
第三百一十二章 扬州府令家中事、养小叔子、威胁嫂子傍哥哥大腿
扬州，巡盐御史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两道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贾琅听完林如海对扬州官场的全部剖析，缓缓闭眼。
二十息。
沉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头顶。
从乾元帝那里听来的扬州局势，与林如海亲口所述相比——不过管中窥豹。真实的扬州，比他想象中脏得多，也危险得多。
贾琅睁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沙场磨砺出的、冰冷的杀意。
“林大人，情况本侯清楚了。”
声音不高，字字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想必那些人，此刻也知道本侯到了扬州。”
林如海微点头，没接话。
贾琅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扬州万家灯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替本侯送些拜帖出去。”
“邀请他们，三日后到你府上——聚一聚。”
林如海双眼猛地一缩。
他盯着贾琅的背影，像要从那宽阔肩背上看出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三日后。聚一聚。
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三个字的分量，林如海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请客吃饭。
这是亮刀。
“没问题。”林如海重重点头。
贾琅转身，目光如刀：“还有一件事。明日一早，林大人带本侯去见扬州府令。”
顿了顿，嘴角勾起冷意：“本侯倒想看看，这位州府大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林如海站起身，拱手：“下官明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跨出门槛那一刻却停住了。
回头，神色犹豫了一瞬：“侯爷，还有一事——盐商与扬州各官盘根错节，要不要……也一并请来？”
贾琅轻笑，摇头。
“这个本侯自然想到了。不过——“
笑意收敛，语气意味深长：“这事，交给那位府令大人去办。本侯倒要看看，他站哪边。”
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点头，转身离去。
夜深。
客院房门被轻轻叩响。
“将军。”
来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贾琅的亲信，李火旺。
贾琅坐在案前，翻阅林如海送来的扬州官员名册，头也没抬：“都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