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没接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拨弄衣袖。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状似随意:
“娘亲,那贾表弟……没说来这里做什么吗?”
薛姨妈摸了摸女儿脑袋,笑道:“闺女,人家可是冠军侯,皇命在身的人,哪会跟咱们说这些。”
薛宝钗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哦,知道了。”
语气很轻很淡,像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但薛姨妈没注意到——薛宝钗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冠军侯贾琅。
金陵城里被所有人传颂的名字。
和自己同岁的少年。
她忽然觉得,这趟进京之路,或许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平静。
“对了。”薛姨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闺女,你觉得这贾表弟……怎么样?”
薛宝钗抬眼:“娘亲问这个做什么?”
薛姨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薛宝钗太熟悉的东西——算计。
“你想啊,咱们薛家是商籍,你哥哥又不争气。”
“若是能跟贾家这门亲戚走动走动……你爹在世的时候,不也常说,多条路多条命嘛。”
薛宝钗没说话。
薛姨妈又道:“我看那琅哥儿对咱们还算客气,也不摆架子。若是你能……“
“娘亲。”
薛宝钗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女儿的婚事,自有女儿的主张。您不必操心。”
薛姨妈一愣,随即笑了:“好好好,娘不说了。不过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官道上,轻声说了一句:
“这么好的人,要是错过了……可就没有下一个了。”
薛宝钗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荒草连天,枯木横陈。
但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贾琅骑在太岁马上,居高临下,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明明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人,眼神却干净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越是不说话的人,越危险。
薛宝钗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蟠儿,出发吧。”
薛姨妈掀开车帘,“到前面城池歇一晚,明日再赶路。”
“好嘞,娘!”
薛蟠没心没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吱呀作响。
薛宝钗靠在车窗边,望着不断后退的荒草枯树,目光悠远。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贾琅,正骑马行进在官道上,脑海里想的却不是薛蟠,也不是薛姨妈。
而是马车里那个没有下车的女子。
薛宝钗。
金陵第一才女。
他听过这个名字。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方才马车窗帘缝隙里,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
平静、聪慧、审时度势。
和她那个蠢哥哥,完全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贾琅摇了摇头,驱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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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抵达扬州,见林如海
两日后,晨光未破。
扬州城外官道上,一阵马蹄声如惊雷炸响,震得道旁飞鸟四散。
贾琅身披玄铁重甲,腰悬长剑,跨下太岁马四蹄翻飞。
身后二十骑亲卫列成雁阵,甲叶铿锵。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只看见那面绣着“贾”字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便吓得赶紧低头。
冠军侯到了。
扬州城门口,一人早已等候多时。
林如海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染霜色,身姿仍挺拔如松。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藏着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个父亲把女儿送走后、独自扛下所有的那种疲惫。
他昨夜便已得知贾琅会到。
以巡盐御史的身份亲自来城门相迎,已是最高规格。
因为他等的不是一个侯爷,是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人。
尘烟渐近,贾琅勒住太岁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震四野。
林如海撩袍下拜:“下官林如海,恭迎冠军侯大驾!”
贾琅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林大人,不必多礼。”
“本侯久闻林大人之名,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比传闻中,还要出色几分。”
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苦笑:
“侯爷谬赞。下官不过一介书生,哪里当得起'出色'二字。”
“书生?”贾琅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大乾立国百余年,探花郎可不是寻常书生能当的。”
这话一出,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起身打量贾琅——身量极高,肩宽背厚,剑眉星目,那双眼睛像暗夜中的狼眼,锐利却不阴鸷。
好一个人物。
这便是那个以一己之力荡平北疆、封冠天下的贾琅。
贾琅也在打量他。
前科探花,才学冠绝,容貌更是公认的出众。
当年殿试一篇策论惊艳四座,再加上那张让满朝侧目的脸,探花之名实至名归。
脂砚斋批他四个字——“学海文林”。
学问如海,文采如林。
更难得的是,此人出身钟鼎世家,祖上封过列侯,本可躺在祖荫上吃一辈子,却偏偏选了科举这条最难的路。
不靠祖荫,不靠门第,一路考到探花,再从兰台寺大夫做到巡盐御史。
放在贾府那群纨绔子弟堆里,降维打击。
“侯爷过誉了。”
林如海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他顿了顿,“侯爷,下官在府中略备薄酒,可否赏光一叙?”
说这话时,他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不是官场逢迎,是一个父亲有女儿消息时、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迫切。
“求之不得。”贾琅爽快应下。
但迈出府门那一刻,他不动声色扫过四周,给身侧李火旺递了个眼色。
李火旺心领神会,脚步一错,隐入亲卫最后方。
......
林府不大,青砖黛瓦,竹影婆娑,庭院几株老梅苍劲虬曲。
不像巡盐御史的官邸,倒像翰林学士的书斋。
入正厅,丫鬟奉茶后退出。
厅中只剩二人。
贾琅端起碧螺春抿了一口,没品出味道。
因为对面林如海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沉默十息。
“侯爷。”
林如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儿黛玉她……过得还好吗?”
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一丝光,却又怕那光是假的。
贾琅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锦衣玉食是真的,寄人篱下也是真的,活得像被移栽到别人花盆里的兰花更是真的。
“还算安稳。”他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