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亲自拿起那把剑,转身递向贾琅。
“这把剑,你带上。”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夏守忠身子微颤,头垂得更低。
先斩后奏。
四个字,重如千钧。
整个大乾朝,能得此殊荣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贾琅接过剑,手指抚过剑鞘纹路,眼中精光一闪。
然后——
当着天子的面,直接拔剑出鞘。
“铮——!”
清越剑鸣在乾清殿炸响,寒光乍现,刺得人眼睛微痛。
贾琅举着剑,扭头看向乾元帝,咧嘴一笑:
“皇上,这就是尚方宝剑吗?”
乾元帝的脸——黑了。
黑得彻底。
换了旁人,敢在乾清殿上当着天子拔剑——这会儿人已经被拉出去砍了。
“贾莽夫!!”
乾元帝怒吼,声音在大殿回荡:
“收起来!这里是朕的乾清殿,不是你炫耀的地方!!”
“哦。”
贾琅讪讪一笑,“呛啷”一声归鞘,动作倒是干净利落。
乾元帝瞪了他好几息,重重坐回御椅,斜眼看他:
“你从哪儿听说的'尚方宝剑'?”
“这不就是吗?”贾琅举着剑,一脸疑惑。
“是也不是!”乾元帝没好气道,“先回答朕,从哪儿听说的?”
“街上说书的都这么讲啊。”
贾琅挠了挠头,理直气壮。
“以后少听那些说书的!”乾元帝嗤鼻,“他们知道什么?一派胡言!”
“哦。”
贾琅应了一声,又问:“那皇上,这剑给臣有什么用?”
乾元帝一愣。
“朕看你没有像样的佩剑,这是朕赏你的。”
“啊?”
贾琅表情瞬间垮下来,语气毫不掩饰的嫌弃:“那这不是没什么用了?”
乾元帝眼角狠跳了一下。
“朕的东西,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也就你这个莽夫不知道珍惜!”
“……”
贾琅尴尬地笑了笑:“皇上,这玩意对臣确实没啥用。”
实话。
当初他倒想要柄佩剑用来装逼。
可还没等用上,他已经是雁门关主将了。
在边关,刀比剑管用,佩剑拿出来只会被人笑。
回了京都,晋升冠军侯,一等国公待遇。
出了乾元帝和太上皇,连亲王的面子都不给,还需要佩剑撑场面?
乾元帝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沉默几息。
“你拿着吧。”
乾元帝语气忽然软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路上小心。到了江南……替朕好好安慰一下林爱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些年……苦了他了。”
林如海在扬州发生的一切,乾元帝心知肚明。
包括他的夫人,包括那个夭折的儿子。
乾元帝愧疚,但无能为力。
江南官场的水太深太浑,整个大乾朝,也只有他信任的林如海还能在那片泥潭里周旋一二。
“臣知道了。”
贾琅收了笑,正色抱拳。
然后——
“皇上,臣还想问一个问题。”
乾元帝抬眼:“你说。”
贾琅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沉声开口:
“这次过去——能杀几人?”
此言一出。
整座乾清殿的空气凝固了。
夏守忠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乾元帝缓缓后仰,靠在龙椅上。
闭眼。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中只有日晷上光影移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乾元帝依旧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刀:
“知法犯法的——都杀了吧。”
贾琅嘴角缓缓扬起。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
“是!”
他抱拳,沉声应诺,声音在大殿回荡。
“不过——”
乾元帝睁开眼,目光锐利:
“贾莽夫,地方还需要人打理。别都杀了。”
“皇上,臣明白。”
贾琅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明白。
该杀的杀,该留的留。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杀人,而是知道该杀谁、该留谁。
“行了,下去吧。”
乾元帝摆手,语气恢复平日淡然:
“早日回来。”
“是!”
贾琅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乾清殿。
脚步声渐远。
殿中重归安静。
乾元帝抬起头,望着贾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夏守忠。”
“奴才在。”
“你说……这贾莽夫,会让朕失望吗?”
夏守忠低着头,声音恭敬而坚定:
“皇上,奴才不知。但这可是冠军侯……奴才信他。”
乾元帝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是啊……冠军侯。”
“他可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贾琅方才站过的那块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