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清客极尽阿谀,将“当世文曲”、“贾府中兴之主”的高帽子一顶顶扣下,捧得贾政如坠云端,正自以为指点江山、气度从容。
直至大总管赖大连滚带爬地撞进来,那一脸死灰的神色,宛如一道九天惊雷,瞬间劈碎了贾政的名士清梦。
宫里的夏守忠,又来了!
这名字在贾府,便是催命的符咒。
贾政吓得面如金纸,手中那只珍贵的成窑五彩泥金茶盏“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更顾不得心疼,驱散清客,跌跌撞撞地狂奔向宁国府。
在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里,宁国府现任家主贾珍,就是个只知斗鸡走马、荒淫无度的酒囊饭袋。
让这种人去接待夏守忠?
那是嫌贾家命太长!
夏守忠是何人?
那是当今圣上潜邸时的旧人,如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内相!
此人一句话,便能定贾家满门的生死荣辱。
若是贾珍那个孽障稍有差池,哪怕只是眼神不敬,惹恼了这位爷,贾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灰烬!
“呼......呼......”
贾政一路疾奔,官袍下摆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刚至宁国府门前,还未站稳,便见那顶熟悉的四人抬蓝呢软轿停在正中。
轿帘微掀,露出一张白净无须、保养得宜的脸,看似慈悲,实则阴鸷。
“贾政,咱家又不是吃人的猛虎,何必行此五体投地的大礼?”
夏守忠面含微笑,语气和煦如春风,可这笑意落入贾政眼中,却比腊月里的冰凌子还要刺骨。
他慢条斯理地踏出软轿,那双细长的眼睛似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家威压。
“咱家今日是奉了口谕来的,不知冠军侯可在府上?”
话音未落,夏守忠目光微斜,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刺贾政身后的贾珍。
贾政心头猛地一跳,如被重锤击中,急忙回头看向贾珍,眼中满是焦灼与质问。
贾珍此刻早已汗透重衣,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强忍着双腿的酸软,连忙抱拳,腰弯成了虾米,那份恭敬里透着骨子里的卑微与谄媚:
“回夏内相的话,琅弟他......他一大早便出门去了,说是去办些私事,至今......至今未归。”
“哦?”
夏守忠闻言,并未发作,想来是去了醉仙坊。
想到这里,夏守忠微微侧首,余光落在了大门两侧的守卫身上。
只见那几名守卫身披明光铠,在烈日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他们身姿挺拔如松,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圈才有的铁血煞气。
他们站在那里,便如几尊没有感情的杀神,连呼吸都暗合兵家金戈铁马的节奏。
夏守忠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
玄甲卫!
冠军侯贾琅果然名不虚传,竟敢在京畿重地私藏这等虎狼之师!
这般气势,便是宫中的御林军怕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夏守忠对贾琅的忌惮又深了几分,心中某些心思愈发笃定。
“不知夏内相有何要紧之事?”
“若是方便,下官一定代为转达。”
见夏守忠盯着守卫不语,贾政心里更是没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硬着头皮,双手抱拳,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待琅哥儿回来,下官定让他即刻进宫给您请安。”
夏守忠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不必麻烦。”
“也没什么大事,杂家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什么?!”
贾政与贾珍同时失声惊呼,只觉天灵盖都要炸开。
让一个内相在毒日头底下站着等?
这要是传出去,贾家还要不要在京圈混了?
更要命的是,万一这位爷等得不耐烦,随手安个“大不敬”的罪名,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其实夏守忠心里跟明镜似的,贾琅十有八九是去了醉仙坊,他就是要以此敲打贾家,看看这所谓的贾家到底有多狂,亦或者看看这贾家的骨头有多软。
“在这里等?那怎么成!”
贾政脸色煞白如纸,连忙摆手。
“夏内相金尊玉贵,若是晒坏了,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府上虽简陋,但厅上还算阴凉,还请内相移步,饮一杯凉茶,歇一歇脚。”
“这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琅哥儿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夏守忠故作沉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片刻后,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贾大人如此盛情,杂家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站在这里一直等,确实也不是个办法。”
贾政见他点头,顿时如蒙大赦,脸上瞬间挤出菊花般的褶皱,腰弯得更低了:
“夏内相,您请,这边请。”
“珍哥儿,还愣着作甚?还不快给夏内相引路!”
说着,他拱手侧身,做出一个极其恭敬的姿势,仿佛迎接的不是太监,而是圣旨。
看着夏守忠迈步进府的背影,贾政趁人不备,迅速扭头,压低声音对着贾珍恶狠狠地吩咐道,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珍哥儿!还不赶紧让赖二把那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拿出来!”
贾珍闻言,点头如捣蒜,冷汗甩了一地:
“是是是,侄儿这就去办!”
随即,他扭头对着赖二总管一阵无声的咆哮,用口型骂了句“滚”,骂得赖二屁滚尿流地去取茶。
自己则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像只受惊的鹌鹑般,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夏守忠身后。
......
宁德堂。
此地非贵客不启,非大宴不开。
堂内陈设早已不能用“奢华”二字形容,那是即便在深宫中也足以令人咋舌的靡费。
脚踩波斯进贡的寸金地毯,绵软无声,似踩在云端,却又让人心底发虚。
堂中紫檀木的桌椅皆为整木雕琢,镶嵌的螺钿在日影下流转着冷而艳的光,宛如无数双窥视的眼。
“夏内相,请上座。”
贾政侧身让客,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平日里那股子“端方正直”的儒官架子,此刻在夏守忠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夏守忠也不推辞,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意,抬脚跨过门槛。
然而,就在他踏入堂内的一刹那,那双原本眯着的老眼骤然睁开,精光四射,眼皮微眯。
他并未急着落座,而是背着手,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缓缓踱步。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那紫檀木桌面,指甲与木纹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得人牙酸。
“好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夏守忠驻足,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据说是王羲之真迹的狂草,啧啧称赞:
“宁荣二公当年的风采,咱家虽未得见,但从这满屋的御赐之物中,也能窥见一二。”
贾珍跟在身后,见夏守忠盯着那些摆设看,以为这位内相是被贾家的富贵迷了眼,心中那点畏惧顿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发户般的虚荣。
他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夏内相好眼力。不瞒您说,这些物件,大都是当年先皇御笔亲赐给先祖的。”
“也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这般恩典。”
“不知这些粗鄙之物,可还入得内相法眼?”
夏守忠闻言,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并未看贾珍,而是撇了一眼一旁的贾政。
眼神中情绪翻涌,似羡慕,似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入得,自然入得。”
夏守忠拉长了语调,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气:
“宁荣二公的恩典,那是真真是......恩深似海啊。”
“便是咱家在御前当差这么些年,见了这般排场,也得道一声‘叹为观止’。”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贾珍是个棒槌,整日只知在女人堆里打滚,哪里听得出这“恩深似海”四个字背后藏着的“功高震主、树大招风”的杀机?
他还当夏守忠是在真心夸赞,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甚至还想接口再吹捧几句。
“珍哥儿!”
贾政毕竟在官场沉浮多年,虽也被这富贵迷了心智,但基本的政治嗅觉还在。
他只觉得背心一阵冰凉,猛地干咳一声,厉声打断了贾珍的话。
随即,他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笑脸,对着夏守忠深深一揖:
“夏内相见笑了。这都是祖宗的荫庇,我等不肖子孙无能,不过是守着这点祖业混日子,日日战战兢兢,生怕辱没了先人的名声。”
“这等身外之物,实在汗颜。”
“呵呵,贾大人过谦了。”
夏守忠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随即话锋陡转,目光变得如刀子般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