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荣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铜仙鹤嘴里吐出的热气扭曲了空气,却烘不散满堂的压抑与躁动。
“老祖宗!大喜!天大的喜信!琅弟回京了!”
帘栊猛地被撞开,贾琏裹挟着一身寒气卷了进来。
他满面红光,额角挂着细密油汗,这一嗓子喊得太急,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满屋丫鬟婆子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瞬间燃起喜色。
榻上,贾母正由鸳鸯捶着腿,闻言那双浑浊老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她没拄拐杖,“呼”地站起,动作利落得不像古稀老人,满脸的褶皱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精气神:
“琏儿!你这猴儿崽子,这话当真?亲眼瞧见了?”
“千真万确!”
贾琏抹了把汗,手舞足蹈,眼里的光与有荣焉。
“孙儿就在城门处!那场面,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不论一二品大员还是三四品京官,全在城门口列队迎候!”
他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
“最吓人的是皇上!当今圣上亲自出城!”
“天老爷,那是天子啊,就在城门口等侯!”
“孙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亲眼见皇上要拉琅弟同乘御辇!”
贾琏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压低声音却更显震撼:
“但凡是个臣子,不得哭死?”
“可琅弟就是琅弟,不知跟皇上说了句什么,皇上非但没恼,反而大笑,牵出马匹,两人并辔入城!”
满屋人听得目瞪口呆,心驰神往。
“二......二哥哥......”
锦墩上,小惜春缩在贾母身侧,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声音细若蚊讷,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轻轻扯了扯贾琏的衣袖:
“琏二哥,你......看见琅哥哥长什么样了吗?”
这一声软糯询问,瞬间让贾琏从狂热中冷却。
他看着这位如今不敢怠慢的四姑娘,连忙换上讨好的笑:
“哎哟,四妹妹。隔得太远,脸看不真切。
“不过嘛......”
贾琏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敬畏:
“那身形错不了!跟祖父画像里一个模子,甚至更魁梧!”
“往那一站就是座黑铁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煞气和威压。”
“这哪是公子哥儿,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如今的贾琅,是贾府的定海神针,更是惜春的亲堂兄。
这一年,自从贾琅封了一等忠勇伯,惜春在荣国府的地位便坐了火箭。原是宁国府那边贾珍不干正事,她在荣国府这边寄人篱下。
如今府上那群势利眼的下人,对她嘘寒问暖,吃穿用度全按最高标准。
虽还比不得含玉而生的宝玉,却也和迎春、探春差不多一个档次了。
而这这便是“妹凭兄贵”的现实。
“二老爷回来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丫鬟通报如黄莺出谷。
话音未落,一身官服的贾政大步流星而入。
他面色红润,步履带风,显然心情极佳。
进门先向贾母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
又看向贾琏微微颔首:“琏哥儿也在。”
贾母有些讶异:“政儿?今儿未时三刻就下衙了?工部不忙?”
贾政脸上堆笑,平日的严肃散去大半,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
“母亲,琅哥儿凯旋,儿子哪坐得住?”
“特意跟杨侍郎告了假。”
“尚书大人也是通透人,一听这事,二话不说就准了,还说这是贾家天大的喜事。”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回来就好!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笑罢,她神色忽正,手中的佛珠转快了两圈:
“对了,政儿,衙门消息灵,琅哥儿究竟何时回府?”
“是直接进宫,还是先回府?”
这一问,让贾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无奈拱手:
“母亲,此事......儿子还真摸不准。”
“出宫时我在午门等了许久,宫里规矩严,嘴更严。”
“只知圣驾直接接人进宫,何时出来,没人敢问。”
“这......”贾母眉头微蹙,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心里的急切压不住。
突然,她停步,目光如炬刺向贾琏:
“琏儿!”
“孙儿在!”
贾琏一直竖着耳朵。
“你腿脚快,再跑一趟!”
贾母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老封君的威严。
“去午门守着!”
“一旦琅哥儿出宫,立刻回报!”
贾琏胸脯拍得震天响:
“得令!孙儿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就冲,背影透着股兴奋的狠劲。
看着他消失,贾母才长舒一口气,坐回榻上,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已看见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中归来。
贾家这扇大门,沉寂太久了。
这一次,将被一个人用最响亮、最震撼的方式,彻底踢开。
而这府里的天,也要变了。
......
皇宫!
“侯爷,让您久等了,跟咱家进来吧。”
就在贾琅无聊得想打哈欠时,夏守忠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终于响起。
贾琅回眸,只见这位大太监正躬身立于丹陛之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可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显然,方才贾琅身上那股不经意间溢出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腥味,把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内相也吓得不轻。
贾琅挑了挑眉,二话不说,抬脚便往殿内走去。
玄色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步步生莲,清脆的撞击声如同战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直到那道如山岳般的挺拔背影消失在厚重的殿门之后,两名禁军才敢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方才贾琅站在那儿,那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黑山,尤其是那股缠绕在他周身、仿佛能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意,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架在脖子上,让这两个禁军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撼与后怕。
左首那年长些的禁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压低嗓音:
“我的娘咧,这位冠军侯......当真如传闻中那般......”
他顿了顿,到底没敢把“凶神恶煞”四个字说出口,只换了句:
“当真是威风得紧,煞气太重!”
右首的年轻禁军仍怔怔望着殿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止是威风......方才他站在我跟前,那股子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就像......就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那双眼,被他扫一眼,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连心里那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
殿内,乾清宫。
跨过那道门槛,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
迎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奢华与威严,八宝琉璃灯如星辰倒悬,照得满室生辉;御案上青玉镇纸流光溢彩,明黄帷幔低垂,隐约可见那张象征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臣贾琅,参见皇上!”
贾琅目光如炬,一眼便锁定了龙椅上端坐的那个身影。
没有丝毫犹豫,他单膝重重跪地,甲叶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巨响。
“请皇上恕臣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
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边塞特有的粗砺与豪迈,却又透着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乾元帝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锁死了下方的年轻将领。
看着那如标枪般挺立的脊梁,听着这充满力量感的声音,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这蛮子,平日里给朕写信,满纸粗鄙之语,如今倒学会装斯文了?”
乾元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嘿嘿!”
贾琅闻言,也不辩解,只是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两声,那副憨直的模样,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