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贾府,还沉浸在虚假的繁华与各自的算计之中,丝毫不知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正借着冠军侯归来的东风,缓缓落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雁门关接旨、截然不同的宣旨太监
雁门关。
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般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这座屹立在大乾北疆的雄关,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即便在风沙中也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二十名精锐骑兵的护送下,历经二十日的狂奔,终于抵达了这片苦寒之地。
传旨太监王德全掀开帘角,望着城门上那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雁门关”,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路玩命似的奔波,哪怕是坐在马车里,他也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整了整乌纱帽,理了理并未染尘的袍子,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抬头望去,城墙之上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每一名士卒眼中都透着百战余生的煞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才有的眼神!
王德全心中一凛,不敢摆平日在京城的谱儿,连忙收敛神色,双手高举明黄圣旨,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
“圣旨到——!速让雁门关总兵贾仁贾大人,以及雁门关副将贾琅贾将军前来接旨!”
声音在空旷的关隘间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行撑着皇家的威严。
......
议事厅内,气氛庄重肃杀,仿佛空气凝固。
巨大的沙盘占据大厅中央,四周挂着详尽的北疆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王德全站在主位旁,手持圣旨,下巴微抬,神情中带着内廷近侍特有的傲然。
下方,雁门关总兵贾仁一身戎装,面容刚毅却带疲惫,身后站着一众参将、校尉。
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军汉,此刻都低垂着头,神色恭敬中透着紧张。
“吱呀——”
沉重的推门声突兀响起,打破死寂。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一名身材修长、身着玄色战甲的年轻将领大步走入。
他未戴头盔,黑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飘动,正是贾琅。
“不好意思各位,刚才在校场练兵,来迟了。”
贾琅走进厅内,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主位上的贾仁,而是径直落在最前方那名面白无须的太监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与审视。
“臭小子!还不快过来!公公都等你多时了!”
贾仁瞥见太监眉头微皱,心中一紧,故意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这是京城来的天使,还不赶紧过来赔罪道歉!”
贾仁心里跟明镜似的: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太监虽无根,却是皇上的家奴,枕边风能吹死人。
他这一通呵斥,既是立规矩,更是做给太监看的——以此表明对皇家的绝对恭敬。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贾仁话音刚落,那原本一脸傲气的王德全,竟然瞬间换上了一副菊花般的笑脸,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
“哎哟,贾总兵言重了,不碍事,不碍事!”
王德全连忙摆手,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杂家也没等多久,没等多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主动向前迈了两步,对着贾琅连连作揖,语气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贾琅贾将军吧?”
“哎呀!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豪杰!”
“不愧是能震慑匈奴、阵斩单于的将军!”
“咱家在京城就听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那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这一幕,直接把贾仁和一众校尉看傻了眼。
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传旨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内廷太监吗?
贾琅也是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一年前的太监个个居高临下,而这次,这太监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分明是在刻意巴结。
贾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这太监嗓子尖锐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倒像是前世刻意捏着嗓子说话的网红。
若不是场合不对,贾琅甚至想问一些诸如“撒尿会不会分叉”之类的恶趣味问题。
“呵呵,公公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贾琅收起古怪念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拱了拱手。
虽然嘴上客气,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卑微之态。
王德全见贾琅不卑不亢,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他是乾元帝身边的近人,深知这位冠军侯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贾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隐约猜到京中局势有变,或是侄儿战功太过显赫,连宫里的人都不得不低头。
但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咳咳......”
王德全对着贾琅谄媚一笑,轻咳两声清嗓,随后神色一肃,尖声道:
“诸位准备接旨吧。”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气氛瞬间紧绷。
众将领纷纷后撤一步,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圣旨如见君王,谁敢不敬便是抄家灭族。
然而,就在这一片跪倒的身影中,却有一道身影依旧如松柏般伫立。
正是贾琅。
身为现代人的灵魂,贾琅能接受单膝下跪,那是对上级和同生共死兄弟的尊重。
但要让他对着一个心理和生理都有些“残缺”的太监双膝下跪,他打心底里抗拒。
这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洁癖和对现代人格尊严的坚守。
满屋皆跪,唯我独站。
这画面瞬间变得极其刺眼。
贾仁刚要跪下,余光瞥见贾琅还站着,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礼仪,连忙伸手死死拉扯住贾琅的衣袖,压低声音急促道:
“琅哥儿!你疯了?!”
“快跪下!要宣旨了!”
贾仁声音发抖,眼神满是惊恐,生怕这一根筋的侄儿惹恼天使,招来杀身之祸。
贾琅感受到拉力,微微抽动眼角,低头看着满脸惊恐的贾仁,微微摇头。
“总兵大人,万事侄儿都依您,但唯独此事,不行。”
贾琅一把挣脱贾仁的手,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
看着贾琅这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样子,贾仁差点被气笑,心里把贾琅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平日里看着挺机灵,怎么在这种节骨眼上犯浑!
“琅哥儿,你不要犟好不好!”
贾仁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这段时间老子还以为你变聪明了,怎么还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别啰嗦了,快给老子跪下!”
若不是有天使在此,贾仁觉得自己能跳起来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两巴掌。
贾琅心里清楚贾仁是在保护自己,所以并不担心他真动手,只是依旧站着,目光直视那名太监,等待反应。
“公公,可以宣旨了。”
议事厅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王德全看着站着的贾琅,眉头微皱。
他在宫中多年,头一次见到拒不下跪的武将。
但这皱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一丝隐秘的兴奋——这位冠军侯,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连夏总管都叮嘱要小心的“莽夫”!
若是换了旁人,王德全早已出言呵斥。
但面对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贾琅,他不敢,也不能。
“呵呵......”
王德全突然发出一声笑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竟然主动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贾琅的正面直视,尖着嗓子说道:
“罢了罢了,贾将军乃是军中栋梁,又是沙场血战的英雄......”
“咱们大乾的规矩,武将见君可披甲不拜。”
“见旨......自然也可免了这俗礼。”
“贾将军,您就站着听旨吧,咱家......咱家继续宣旨了!”
王德全说着,竟然真的主动往旁边侧了半步,微微躬着身子,那张白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仿佛贾琅才是这屋里的主子,而他只是个传声筒。
这一幕,看得满屋将领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尤其是贾仁,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名太监,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太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见旨不跪,那是弥天大罪,往重了说是藐视皇权,砍头都不为过。
可说小,也不过是天使一句话的事。
毕竟天高皇帝远,乾元帝哪能知晓这边关议事厅里的猫腻?
倘若这太监存了整治之心,贾琅跪得再标准也能挑出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