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传朕旨意!”
乾元帝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崩出来的,带着透骨的冰寒:
“把贾珍、贾蓉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畜生给朕拖出来,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如此败坏纲常、猪狗不如的东西,留着他们简直是我大乾的奇耻大辱!留着何用!”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那一瞬间,整个乾清殿仿佛变成了森罗地狱,连空气都凝固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数刀斧手冲进来将这大殿化为血海。
“皇上!皇上息怒啊!”
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假笑的白胖脸瞬间惨无人色。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不敢喊疼。
乾元帝低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刺在夏守忠身上。
只这一眼,夏守忠便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了万年冰窟窿里,寒气顺着天灵盖直往下窜,连骨髓都在颤栗。
但他知道,此刻若是不劝住,贾府血流成河是小,引发太上皇与皇上的正面冲突、甚至动摇朝局事大!
“皇上,杀不得啊!”
夏守忠强忍着恐惧,声音颤抖却异常急切地喊道,额头上的鲜血混着冷汗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却不敢擦拭分毫。
“贾珍、贾蓉虽该万死,可那秦氏......秦氏该怎么办?”
“她是无辜的啊!若是因为贾珍父子的罪孽,让她受了牵连,甚至赔上性命,这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实在是太不公了!”
“更何况......太上皇那边,该如何交代?”
夏守忠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染血的地面,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剖析着利弊,每一个字都在刀尖上跳舞:
“当年这门婚事,可是太上皇亲口应允的,更是皇上您为了缓和与太上皇的关系而亲自促成。”
“如今若不分青红皂白,贸然处置了贾珍父子,太上皇那边若是问起罪来,恐怕会以为是皇上故意为之。”
“若是有心人借题发挥,惹得太上皇雷霆震怒,届时朝局动荡,言官沸腾,对皇上的清誉有损啊!”
乾元帝闻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焚烧理智的杀意。
他在龙椅上缓缓坐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笃、笃、笃”,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夏守忠的心跳上。
“那你说,该怎么办?”
“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畜生继续在京城兴风作浪,侮辱朕的赐婚?”
“侮辱太上皇的恩典?”
“若是那秦氏因此事受了委屈,甚至寻了短见,朕的颜面何存?”
“太上皇的颜面何存?”
乾元帝眼中的杀意稍敛,但恼怒之色更甚,那是被人当成傻子耍弄后的暴怒。
夏守忠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稍减,心中稍定,脑中急转,连忙献上早已盘算好的毒计:
“皇上,那冠军侯贾琅,不日便要回京接受封赏吗?”
“冠军侯亦是贾氏族人,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神,手握重兵,且听闻侯爷素来以刚正不阿、杀伐果断著称。”
“皇上只需暗中提点几句,想来冠军侯绝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冠军侯也是贾府的一份子,为了贾府的百年颜面,为了不让此事闹得天下皆知,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他定会顾全大局,用贾家的家法,在私下里干净利落地处理好此事。”
“既全了皇上的体面,又全了太上皇的恩情,还能保住贾府的根基,更重要的是......能试探出这位冠军侯对皇上的忠心。”
“一举四得啊!”
夏守忠依旧低着头,语气诚恳至极,仿佛是在为贾家着想,实则每一个字都敲在乾元帝的心坎上。
听到“贾琅”二字,乾元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跪在地上的夏守忠深深地埋着头,汗水早已湿透了背后的服饰,顺着额头缓缓滴落,在金砖上汇聚成一小滩水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年般漫长。
就在夏守忠满心惶恐,几乎要因为缺氧而昏厥之时,乾元帝那低沉、威严,带着几分审视与阴冷的声音,如炸雷般在他耳畔骤然响起:
“这信中所言,那秦氏......至今仍是处子之身,此事当真?”
夏守忠浑身一震,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赶忙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回陛下,千真万确!老奴不敢有半字欺瞒!”
“老奴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那秦氏虽已成婚三载,可那贾蓉在其父贾珍的强势压迫与淫威之下,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成婚之后,从未与秦氏有过夫妻之实!”
“至于那贾珍老匹夫......”
夏守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因顾忌皇上和太上皇赐婚的天威,他虽色胆包天,却也不敢真的强行玷污秦氏,只敢在言语上威逼利诱,并未敢真正动手。”
“据老奴安插在天香楼的眼线回报,秦氏臂上的守宫砂,殷红如血,从未褪去!”
听到乾元帝发问,夏守忠内心瞬间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敢如此笃定,敢用脑袋担保,是因为他此前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仅多方打听宁国府的秘闻,更特意安排了宫中经验最丰富、眼光最毒辣的老嬷嬷,借着赏花宴的由头,悄悄前往宁国府,近距离观察秦可卿的体态、步态,甚至借着“整理衣衫”的机会,暗中查验了秦可卿的守宫砂与身体状况。
起初,当夏守忠听到这个消息时,亦是满心诧异,甚至觉得荒谬。
毕竟,秦可卿艳冠京华,成亲近四年,丈夫贾蓉却从未碰过她?
而看贾蓉平日里流连青楼楚馆、甚至男女通吃的那副荒唐模样,又绝不像是身体有隐疾之人。
经过几番深入探查,动用了无数暗子,这才渐渐揭开了其中的隐秘——贾珍对秦可卿的觊觎,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他不允许儿子碰自己看上的“猎物”,这才导致了这令人咋舌、却又合乎情理的荒谬局面。
乾元帝听闻夏守忠的密报,原本紧锁如铁的眉头竟缓缓松开,仿佛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他半眯起那双深邃如潭的龙目,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指节在玉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如此......倒也还好。”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说话,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朕瞧那贾蓉,不仅荒淫无度,更是个连脊梁骨都被抽掉的软蛋,实在算不得什么良配。”
“秦氏若真被这等废物玷污,倒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
说到这里,乾元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意森寒,竟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底生寒:
“既然还是处子之身......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毕竟这秦氏比朕那冠军侯也大不了几岁啊....”
一旁的夏守忠听到这话,吓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他猛地把头磕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粒尘埃,塞进金砖的缝隙里,假装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没听见。
然而,他的内心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惊涛骇浪拍击着理智的堤坝!
皇上这话......话里有话啊!
而且是足以颠覆朝局的惊天大密!
从乾元帝那略带惋惜却又隐隐透着算计的语气中,夏守忠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位至尊似乎正在布一个局,而这个局的核心,竟然不仅仅是清理贾府的门风,更牵扯到了那位即将凯旋的冠军侯贾琅!
难道......皇上是想用秦氏与新晋冠军侯做文章?
夏守忠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再想下去,恐怕自己的脑袋真的要搬家了!
这可是帝王乾元帝,岂是他一个阉奴能随意揣测圣意的?
“哼!”
乾元帝突然冷哼一声,如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夏守忠的胡思乱想。
他脸上的那抹异样神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恶痛绝的厌恶与雷霆般的愤怒。
“朕看那荣国府,也绝非什么善类!”
“真真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之辈!”
乾元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能掉下冰渣:
“堂堂国公府,开国勋贵之后,竟堕落到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这般下作的地步!”
“这哪里是勋贵,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实在是令人发指,罪恶滔天!”
“夏守忠!”
“老......老奴在!”夏守忠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你即刻拟旨,不必给朕留半点情面,狠狠呵斥那贾政一番!”
乾元帝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厉声喝道:
“家中妇人如此胡作非为,闹得京城鸡犬不宁,民怨沸腾,他身为一家之主,竟还能心安理得地做我大乾的臣子?”
“当真是恬不知耻,斯文扫地!把他那张读书人的脸皮给朕撕下来踩碎了!”
“还愣着做什么?滚去办差!若是再办不好,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朕先摘了你的脑袋当夜壶!”
“是!老奴遵旨!老奴告退!”
夏守忠闻言,只觉得脖颈后凉风直冒,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领旨,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匆匆退出了乾清殿。
......
走出巍峨森严的乾清殿,被外面凛冽的宫风一吹,夏守忠才惊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冰凉一片,透骨生寒。
他颤巍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深不可测、宛如巨兽张口般的宫殿,又机械地转头看向京城西街荣宁二府的方向,不禁摇头苦笑,满脸皆是沧桑与惊恐。
“这贾府,也不知道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还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家中出了个冠军侯,本是一件光宗耀祖、甚至能再保贾府百年富贵的泼天好事。”
“可也正因如此,就像是把那块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将家中那些烂透了的脓疮、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儿,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天子眼皮底下。”
夏守忠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至极,既有对贾府的怜悯,更多的却是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恐惧。
“倘若不是因为家中刚刚出了这么一位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冠军侯,恐怕仅凭贾珍企图爬灰、贾政之妻私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这两件事,就足以让贾府被削爵抄家,落得个家破人亡、满门流放的下场了。”
“等这位杀神一回来,恐怕这京城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夏守忠紧了紧手中的拂尘,迈着碎步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