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山地多、平地少,靠种地根本吃不饱饭——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催生了最早的水军众。
不过,佐治水军跟寻常的海贼不太一样。
知多半岛南部的常滑(就在大野城以南)黏土资源丰富,从平安时代末期起,便是著名的陶瓷产地。
大名鼎鼎的“常滑烧”,位列日本六大古窑之首,年代最古、规模最大。到了十六世纪末,这里的瓷器甚至能跟明朝抢生意,连欧洲人都来进货。
除此之外,造船、酿酒、木棉生产也颇为兴盛。靠着这些买卖,知多半岛上的佐治家和水野家都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佐治水军的重心一直是护卫自家的商船队,而不是像一般海贼那样靠打劫吃饭。他们的势力范围是伊势湾东侧到三河湾一带,守护着知多半岛的商贸命脉。
可这回,佐治为景居然把大部分水军都调到了木曾川,丢下自家商船队不管,连西三河的防务也不顾了。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本的。
宗治思忖片刻,很快便想通了关节。
恐怕正是因为亏本,佐治为景才要在木曾川河口强行收取桑名町船只的通行费。
而驱使佐治水军这么干的,无疑是织田信秀。
尾张国内打得热火朝天,信秀派人封锁木曾川,无非是想防着自己趁机攻入尾张。
宗治苦笑一声。
以前是织田家想方设法突破木曾川防线,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但就算高松家不打算渡河攻入尾张,桑名町也受不了这波封锁和佐治家抽取的通行税。
时间一长,商人们肯定就不愿意来了。桑名町运出去的货物凭空多出一大笔成本,等于是佐治家从自己口袋里抢钱。
“水军……不能再拖了。”
宗治把目光投向木曾川地图,沉声道。
好在,高松家不缺造木船的材料。木曾川水系四通八达,上游是飞驒、信浓的茫茫群山,木材多得是。伊势本地也有不少山林。
宗治当即追加一笔资金,在多度川汇入木曾川处——也就是上次小山城合战中攻占的柚井城下,开始了大规模造船。
之前没有经验,水军中充斥着一堆商船——北前船、辨才船,装的都是货物。防御力不足,机动性差,也不够灵活。这些缺点在上次战斗中彻底暴露。
在这个时代,稍微上点台面的水军,都是以庞大的“安宅船”当绝对主力,再配上一群“关船”和“小早”当护卫。
大的安宅船超过五百石(日本衡量船只大小的单位),长五十多米,宽十多米,换算下排水量估计有接近两百吨。
从船头到船尾,全是用厚实楯板包裹。
真要靠近了,还能把楯板往外一放,直接搭成桥让武士冲过去打肉搏接舷战。船底还有防水隔板,就算漏水一时半会儿也沉不了。
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伊丹雅胜统领的水军,就是被北畠家十几艘安宅船干净利落地歼灭的。
不巧的是,佐治水军也有六七艘安宅船,外加五六十条各种战船,正堵在木曾川上。
高松家那些小船,根本不够看。
可要建造能与之抗衡的安宅船,不但耗时长、成本高,而且需要较高的技术积累。宗治没打算好高骛远。
水军主力还是二十米长、四米来宽的关船。同时,根据之前定下的“狼群战术”,对战船进行了针对性的改进。
这些新造的关船和小早,船身比寻常战船更显狭长,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开了两排桨口。
关船甲板上的橹台被削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厚实的楯板,上面还留出不少黑洞洞的铳眼。
宗治把铁炮集中配给水军,加紧训练在船上射击。同时加班加点赶制焙烙玉。
他的思路很明确:在速度更快的前提下,一边充分发挥火药武器的远程打击能力,一边让敌人追不上、靠不拢,无法打肉搏战。
到了十一月,近小半年的造舰,水军的规模终于恢复了过来,铁炮和焙烙玉也备齐了。
就在这时,之前派出去招揽川并众和服部党的使者,先后传回了消息。
川并众正式回复拒绝。
宗治对此并不意外。
川并众那帮人,大多都是美浓、尾张的豪族,在木曾川美浓一侧各有各的地盘。例如坪内家,领地在木曾川中间的沙洲,时而服从斋藤家,时而听从犬山城的号令。蜂须贺正胜之父也寄生于织田信清麾下的宫后城安井家。
他们舍不得家业,更舍不得被他们垄断的木曾川中上游物流生意。
服部党的回话则让人摸不着头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干脆没动静。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服部党是长岛愿证寺的门徒,服部党当主还是愿证寺的坊官。
被这一提醒,宗治也想了起来,后世服部党家主服部友贞似乎还当过长岛城的城主,确实和长岛净土真宗关系匪浅啊!
宗治本以为这事就这么黄了,只能靠自己打佐治水军。
没想到过了一天,空谈大师领着服部党现任当主——服部政家(友贞之父),登门拜访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再借一样东西
接到侧近通报,宗治走进会见室。
上次来过的空谈大师正端坐着,手里捏着佛珠。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衣衫简朴的中年武士。
这武士面目粗豪,眼角带着刀风剑雨刻下的风霜之色,年纪约莫快四十了。
他的肤色和相浦平次极像,都是那种长期在水上风吹日晒熬出来的黝黑。
宗治在主位上坐下,两人立刻施礼。
“大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宗治心中叹了口气。这和尚怕是来要回之前的借款的。
毕竟自己拿了对方的钱,一番布置下来,完全没让他们在饥荒中得到好处,算是坏了趁饥荒收割农民的规矩。
就算这些和尚真有善念,不以为意,但他们净土真宗麾下的坊主、门徒,可绝不会没有意见。
“贫僧此次前来,乃是为了那两万贯借款之事。”空谈双手合十,语气没了上次那般热切,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
“佐治水军封锁了木曾川,我宗亦受了牵连。为了打通关节,不得不支付不少钱财,才换来进出木曾川河口之权。如今府库实在空虚,不得不提前厚颜收回这笔借款……”
宗治听得直挑眉。
居然是这么回事?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中年武士:“这位是服部左京亮吧?据我所知,服部党也有水军,佐治家竟敢如此不给愿证寺面子?”
服部政家老脸一红,憋屈地低下头。
空谈叹了口气:“是。但左京亮麾下的水军多是小早船,自然敌不过佐治家的安宅大船。更何况佐治殿臣属于织田备后守,本家与织田家的关系向来冷淡。这次他们封锁木曾川,自然不会轻易行方便。”
无论织田家还是佐治家,信奉的都是法华宗。
而天文五年(即1536年)的天文法华之乱,就是法华宗发动了法华一揆,把净土真宗当时的总本山京都山科本愿寺给一把火烧了。
净土真宗的法主证如也被赶去了石山,才修建了现在的石山本愿寺。
后来,法华宗一揆失控,在京都烧杀抢掠,惹得天怒人怨。奈良天皇震怒下,下达了讨伐法华宗的圣旨。
净土真宗与天台宗联手,讨伐并镇压了法华宗。屠杀了五万法华宗门徒,烧毁了法华宗畿内的二十一座寺院(“法华十六院”)。
所以信奉法华宗的织田家、佐治对长岛愿证寺能有好感才怪呢!
拦愿证寺的船,简直是顺理成章。
天文法华之乱让法华宗元气大伤。但这事给净土真宗的教训同样不小。
天文法华之乱的动因,乃是净土真宗先介入了细川京兆家内斗。
九代法主证如贸然发动了一向一揆,支持了细川晴元对三好元长(三好长庆之父)的绞杀,逼迫三好元长在法华宗的显本寺自杀。
任务完成后,证如却无力控制一向一揆。二十万失控的一向一揆在近畿烧杀抢掠。这才引出了法华宗一揆反击。
所以净土真宗吸取了教训,此后严禁和其他宗派、武家发生冲突,这次便捏着鼻子交过路费,而没有动手。
高松宗治沉吟不语,空谈和尚见状,忽然话锋一转:
“若高松殿肯改宗我净土真宗,大家便是一家人。那两万贯借款,自然也就当是本宗支援自家人了……左京亮(服部政家)亦可相助高松殿御守木曾川!”
宗治果断摆手:“大师莫要再提。高松家世代信奉临济宗,这是家训,断不可违啊!”
开什么玩笑,改宗?
那不等于引狼入室?
但这钱,确实得还。
宗治脑子一转,主动提议:“大师,不知可否用商品专卖权来抵偿借款?”
空谈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露出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自然可以。本宗教团麾下有不少坊官、门徒都在经商,销路广阔。不管是常滑烧这种值钱器物,还是贵领内的粮食产出,还是殿下您那‘高松铳’的专卖之权,皆可作价抵偿。”
宗治听得一阵无语。
这还是出家人吗?有地盘、有领民、有武装,现在连商业版图都这么庞大。
难怪净土真宗能在加贺建立“地上佛国”——这帮和尚比自己这个大名可更像大名。
要是整个日本都信了他们,天皇怕都得让位,直接换法主坐上去。
“真没想到……贵宗的人脉竟是如此广阔。”宗治感慨道。
净土真宗触角之广,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宗治心中忽然一动,便顺着话头多聊了几句。
“阿弥陀佛。所谓众生平等,诸行无常,如此而已。”
空谈拨弄着佛珠,一本正经地念着经,话里却全是生意经,“贫僧虽不参与经营,但弘法修行,总少不得这些俗物支持。有了钱粮,我宗才能救济苍生。怎奈佐治殿不通情理,定要收重税才肯放行。若战事迁延日久,今年弘法的资费,怕是就捉襟见肘了......”
“哦?”宗治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细节,“佐治水军还能拦截贵宗的船,强行收费?”
此时日本的水军也好,海贼也罢,收过路费通常是在必经航线上设卡立关,按船只大小和载货量收取“帆别钱”和“货别钱”。
但佐治水军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封锁木曾川,防备高松家,根本没闲工夫设卡一艘艘查验。他们的做法是:收取通行税后,对交费势力进行登记,然后发给对方一面特制的识别旗。
只要船只挂上这面旗,再核对家纹无误,便直接放行。
宗治听完这些,眼睛顿时一亮!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愤慨:“岂有此理……实在欺人太甚!”
空谈见宗治帮着自己说话,心里那点不快顿时消散大半,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大倒苦水:“高松殿说的是啊!我宗的船队本是去运粮救济灾民,却被佐治为景硬生生拦下,每艘船都要交五百贯的‘帆别钱’!才能换得一面他们佐治家的识别旗帜……”
宗治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皱着眉头,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大师,那旗帜……佐治家查验得严吗?”
“严?”空谈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帮水贼哪有那闲工夫?他们就认旗不认人......只要看到船头挂着这面旗就放行,连船上装的是什么货都懒得问!”
旁边的服部政家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佐治为景那厮狡猾得很。他把水军主力摆在江心,安宅船一字排开,咱们的小船根本冲不过去。只在几条水道里留了些小早船来回巡弋,专门查验旗帜。咱们若是想硬闯,他们立刻就发信号,那些安宅船马上就围过来了。”
宗治点了点头,心里已然有了全盘计较。
他转头看向空谈,脸上挂着一副真诚至极的笑容:“大师,这两万贯借款,我高松家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空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过……”宗治话锋一转,“贵宗可否再借一物予本家?”
听到对方不仅不还钱,还要再借东西,空谈脸都绿了。
——话说这些武家大名可真不要脸,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宗治却浑然不觉似的,继续道:“本家不日便能让贵宗的船在木曾川上畅通无阻,还愿将常滑烧的五年专卖权奉上,用以冲抵借款。”
空谈和服部政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奇怪对方如何让自己在木曾川上畅通无阻,又哪来的常滑烧供应?高松领地内可没有常滑烧的瓷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