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这头猛虎竟会惨败于新崛起的高松宗治之手。
“此乃……世代交代之世也。”鸟养贞长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世代交代”——意指世代更替、新旧交接。
他用这个词来形容这场新星击败老将的战斗,不仅意味着个人的荣誉,更象征着东海道新旧时代的变换。
“对于拥立细川氏纲殿下,各位还有意见吗?”三好长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渊,更觉紧迫了。
“臣等赞成!”
“附议!”
“臣等无意见!”
见家臣再无异议,三好长庆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沉声下令:
“久秀!”
“臣在!”
“你去一趟高屋城,本家欲迎娶游佐河内(即游佐长教,其为守护代,故一般称呼为游佐河内)之女为正室。并请其为仲介,引荐细川氏纲殿下!见面地点,就在堺町......”
众人一愣。
松永久秀咽了口唾沫:“主公……备前守殿那边?”
备前守,即波多野秀忠,丹波国守护代,三好长庆现在的正室夫人便是他的女儿。
若长庆要迎娶游佐长教之女为正室,就意味着要把波多野秀忠的女儿退回八上城——这无异于与波多野家破盟。
但三好长庆岂会被这些世俗规矩束缚。
一旦确定大政方针,支持细川晴元的波多野家便成了敌人,波多野之女自然也就没了用处。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温情:“妇人之仁,岂能成就大业?此事我自会与备前守殿去信解释......”
立场转变要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例如,他还需要与弟弟三好之相(实休)商议——因为实休实际上是阿波守护细川氏之的家臣,而细川晴元正是出自阿波细川家,乃细川氏之的兄长。
阿波细川家肯定不会支持造反,若要倒向氏纲,就必须先把四国的事务安排妥当。
这也是他此前迟迟未下决心的原因之一。
“是,臣……定不辱命。”
松永久秀深深叩首。
......
伊势,桑名,猪饲城。
此战大胜了织田家,高松宗治并没有趁势深入尾张的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他也没有解散军势,而是在等待近畿的消息。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鹈饲孙六风尘仆仆地冲进了本丸大广间。
“主公!”鹈饲孙六脸上混着泥水和狂喜,“观音寺城有消息了!六角家停在边境的七千大军……已经开始后撤了!”
“什么?!”
“当真?”
大广间内,山田正秀、梅户亲具等人霍然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孙六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密信,双手奉上:“不仅如此,就在昨日,传出了三好筑前迎娶河内守护代游佐长教之女的消息!”
“轰”的一声,大广间里彻底炸开了锅。
“又让主公说中了!”稻毛野九郎一拍自己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破锣嗓子喊得比谁都响,“主公真乃神人也!”
其余家臣也是面面相觑,看着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主君,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之前听主公分析近畿局势时,他们还半信半疑,觉得那三好长庆再怎么不满,也不至于真敢跟管领大人叫板。
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功夫,那边就真的反了!
“主公真乃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梅户亲具率先拜伏下去,心悦诚服。
这一刻,宗治那颗悬了几天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六角家现在自顾不暇,再也没工夫来伊势找自己的麻烦了。
“既然如此……”宗治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咱们也该算算自家的账了。”
他站起身,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我令,召千种、梅户两家家主,以及宇野部志摩守、治田山城守,来本丸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两人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大广间。小山城一战,他们两家的军势几乎被打残,此刻在高松宗治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宗治也没跟他们废话,直接让山田正秀宣读了战后封赏。
“……宇野部志摩守盛长,此战坚守小山城,功不可没,特赐知行五千石,为本家直臣,并为千种三郎赖治与力!”
“……治田山城守高吉,此战身先士卒,勇猛敢战,亦赐知行五千石,为本家直臣,并为梅户伊予守殿与力!”
话音一落,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两人的脸,瞬间比死了爹还难看。
宇野部盛长和治田高吉是他们两家最重要的家臣。
如今高松宗治大笔一挥,不仅把人变成了高松家的直臣,还一人增加了五千石,然后再派回给自己当与力,这等于高松宗治正式明确了双方之间的主从关系......并让盛长、高吉两人架空了他俩……
“至于两位……”宗治的目光落在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身上,慢悠悠地说道,“此战亦有微功。本家感念两位高义,特收两位为本家直臣,今后便留在猪饲城奉公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坂田带着南蛮人提前来日
奉公?这说得好听,不就是软禁吗?!
梅户高实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千种赖治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俩做梦也没想到,高松宗治大胜织田家后,如此肆无忌惮了,完全不顾忌观音寺城的看法。
宗治懒得理会这两个已经没了牙的病猫,转头就安排起来。
有松姬这位千种家正牌公主在,加上宇野部盛长这个“带路党”,千种家的旧臣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而梅户家那边,有梅户亲具这位前代家主的亲弟弟坐镇,加上治田高吉的“榜样”,人心归附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六角家是什么态度?
高松宗治嘴角一撇。
六角定赖现在可没空管自己......
进入六月,桑名屋大掌柜坂田与七郎终于回来了。
他不仅自己回来,还带回了两个红头发的西洋人。
伊势桑名町,七里之渡。
随着“高松家大破织田”的消息传开,南边的神户家被这股气势吓得不轻。他们匆匆忙忙与长野家讲和停战,将所有兵力调回北边,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此时码头比往日更显喧嚣。
岸上,新修的仓库和货栈鳞次栉比,尚未完全散去的木屑味混着河风扑面而来。
七里之渡码头工人们上身只套了件褪色到发灰的“半缠”,腰间系着一条褌(兜裆布),黝黑的脊背上汗水闪闪发亮。
他们扛着一俵俵大米,或者木材,从栈房一路小跑到船边,喊着号子把货搬进船舱。
泊位上,停着几十艘日式帆船。他们大多不大,只有单根桅杆,最大的也就百多吨模样,主要是来运木材和大米的。
也有些船是专门来求购“高松铳”的——船舷边隐约能看见几个武士打扮的身影,衣上的家纹表明,他们多半是某个大名的代表。
码头北面,是一片新建的工坊区。
几座高炉拔地而起,黑烟从炉顶滚滚冒出。即便在港口,也能听见那边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铁声,密集得像下暴雨。不知有多少工匠正在里面挥汗如雨。
就在此时,一艘北前船缓缓靠岸。
甲板上,坂田与七郎正领着两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异国人,等待泊稳。
巴托梅乌·拜昂站在船舷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却生机勃勃的土地。
他和堂弟爱德华随坂田从五岛出发,穿过下关海峡,一路经行整个濑户内海。这一路可算大开眼界。
这个被东方帝国称为“小国”的国度,东西之间竟有一千多里。据坂田说,伊势这个地方还只是这个国家的中部——这意味着,其幅员超过三千里。
而且人口一点都不少,据说超过了一千万,甚至两千万也说不定。
若放在此时的欧洲,那可就是大国了——法兰西此时也不过才一千万人。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个国家极为野蛮。几乎全民佩刀,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动不动就把人脑袋砍下来。
太血腥,太野蛮了。
简直和西班牙人在新大陆征服的用活人血祭的印加、阿兹特克有得一比。
但好消息是,这里文明水平远不如旁边的明帝国。偏偏又盛产黄金和白银。
在巴托看来,这里就是东方版的“黄金国度”。
他做不到科尔特斯和皮萨罗那样征服整个土著国度——但在这里骗取一笔财富,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北前船驶入“七里之渡”时,桑名町的小早船已经迎了上来,负责引航、登记。
等船只靠稳,就会有桑名町的奉行登船,根据船只的长度和宽度征税。
高松家的规矩是:关税从船征收,入港即征。
税率不高——甚至可能重复征税。
但商人缴税的方式多种多样。除了金银铜钱,还可以将税款转化为投资,在桑名町设立商屋、工坊,甚至买房抵税。
对那些需要长期来桑名做生意的豪商来说,这很划算。
再加上“设工坊送地”、“免费建房”、“殖产兴业”的政策,常年跑这条航线的商人大多都在这里建了商屋,并陆续准备开办工坊。
不过,作为桑名町“会合众”的旗头,坂田自然不需要在船上老老实实等着完税。
早有猪饲城来的奉行在码头上等候。
还有不少桑名町的“警固众”过来迎接。
巴托和爱德华注意到,这些官员不少都是残疾人——要么断了手,要么瘸了腿,甚至有人整条腿都没了。
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腰间照样佩着刀。
他们进一步强化了对日本人争强斗狠的印象。
确实是一个野蛮的国度。
“两位,欢迎来到桑名。请跟我来。”
坂田与七郎领着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船。
这两人一露面,整个码头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绷的裤子,蓬松的短衫,脚下踩着硬邦邦的皮靴——与周围穿着宽大和服、脚踩木屐的町民们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看他们的眼睛……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