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焚城为号
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巨大压力下,高松军麾下的桑名、朝明豪族军也开始动摇了。不少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阵型隐隐出现了散乱的迹象。
山坡上,看着前方如同黑色洪流般涌来的织田军,高松宗治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低估了织田信秀那颗敢用全副身家押上赌桌的疯狂之心。
信秀这只老虎……居然直接梭哈了?
宗治在心里破口大骂,手心却渗出了冷汗。
现在麻烦大了。
他把稻毛野九郎和一千精锐藏在山后,原本打算等天黑后去偷袭织田信秀的本阵。
可现在信秀连本阵都不要了,带着所有人压了上来。
要是还等到天黑,能偷袭什么?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高松军现在的阵线根本撑不到太阳落山。
那一千生力军现在杀出,从背后扎进织田军的阵型里,这仗还能翻盘!
可问题是——怎么通知稻毛野九郎?
派使番?先不说来不来得及,使番在树林里能不能找到潜伏的稻毛军都不一定。
“主公!快顶不住了!”梅户亲具急得满头大汗,连头盔歪了都顾不上扶。
高松宗治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腰间的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目光扫过山腰上那座刚刚还被当做诱饵的小山城——城里还有不少易燃的木料和粮草,那是之前为了死守准备的。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亲具!”
宗治一把揪住梅户亲具的阵羽织,眼神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火。
“带上几十骑,去小山城!找到宇野部志摩守、治田山城守的人,去给我放火!”
“啊?”
梅户亲具懵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家主公。
放火?烧小山城?
他实在跟不上这位主公的脑回路。
咱们刚才不是还在死保小山城吗?为了这座破城填进去多少人命,现在自己人要去烧了?主公这是被尾张人打得失心疯了?
此时哪还拖得起时间!
“啊什么啊!哪来那么多废话!”
宗治气得额头青筋直蹦,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马扎:
“野九郎他们在山后头看不见前线!小山城地势高,火光一冲天,十几里外都看得见!这是给别动队的信号,告诉他计划有变,立刻出击!”
梅户亲具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烧城为号!
宗治一把抽出那柄将军御赐的打刀,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映亮了他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庞。
“你去烧城,速度越快越好,火势越大越好……”
宗治的声音冷酷如冰。随即他转过头,看着身前那些有些动摇的亲卫,怒吼出声:
“其余人,随我顶上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宗治双腿一夹马腹,竟一马当先,迎着那股黑色的洪流冲了下去!
“主公!”
“弹正殿不可啊!”
山田正秀和五百本阵亲卫骇然失色——这可是主君啊!哪有主君亲自去填线的!
但看着宗治那义无反顾的背影,这帮伊势汉子眼里的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球。
主公连命都不要了,他们还怕个鸟!
“杀!”
高松军残存的士气,被宗治这悍不畏死的冲锋瞬间点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两股洪流,终于在半山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激起漫天血雨。
与此同时,多度山与小山之间的峡谷。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高差足有三十米,坡度近乎四十五度。
满眼皆是横生倒长的树林、灌木,将光线吞噬殆尽。
脚下的腐叶不知积了多少年,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便会脚底打滑,连人带刀滚进下方十几米宽的多度川。
“啪——”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密林里炸开,格外突兀。
稻毛野九郎一巴掌糊在自己锃光瓦亮的光头上。
拿下来一看,掌心里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中间还黏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花斑毒蚊。
“娘的……”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把蚊子的尸体在旁边的树皮上蹭掉,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这项任务可并不容易。
一方面要潜伏在此,隐匿行踪,不能让对面山上柚井城里的敌军瞧出半点端倪。另一方面,还得等到夜里摸进敌阵,一刀捅穿织田信秀的本阵。
而现在他还不确定敌军本阵有多少人。
如果主公那边战况顺利,给了织田家足够的压力,那么织田军本阵的备队就会少。
反之,织田军本阵留守的军势可能会有很多。
真要是后一种,今晚就是场硬仗。
野九郎正盘算着夜袭怎么打,趴在他旁边草窝里的一个常备足轻突然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天空,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天怎么黑了?!”
“闭嘴!不是说了不准出声——”
野九郎抬手就想一巴掌呼过去,让这小子别大惊小怪。可他下意识地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扬在半空的手定格在那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沙钵大的拳头。
只见小山城的方向,一股粗壮如黑龙的浓烟正冲天而起!
那黑烟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幕,硬生生把半边天都给遮了。整个峡谷瞬间暗了下来,连头顶的日光都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这……这是……”
趴在不远处的坂东治吉满脸惊骇,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是不是小山城……小山城被攻破了?!被烧了?!”
这一嗓子,让周围伏兵的心全都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么大的烟,绝不是几座营帐起火能弄出来的。这分明是把整座城当劈柴给点了!
能做到这个地步,要么是小山城被织田军攻破,尾张人放火屠城;要么就是小山城守军眼看守不住,自己点火烧城跑路。
可不管哪一种,都只说明一件事——
主公那边,情况极其不妙!
“别慌!”
野九郎狠狠搓了一把光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跟着主公高松宗治打了这么多仗,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提着长枪瞎冲的愣头青了。
主公用兵如神,怎么可能轻易被逼到烧城的地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败了,主公也来不及焚城;攻克小山城的织田军更没必要焚城——
这火起得实在蹊跷……
猛然间,野九郎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
信号!
他猛地转头,一把揪住旁边那个刚才喊天黑的足轻的衣领,急吼吼地下令:“快!给老子摸出去,看看织田军本阵现在是什么情况!看清楚了马上滚回来,慢一步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足轻被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连连点头,像条泥鳅似的钻进灌木丛,一溜烟没影了。
等待的每一息,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野九郎死死盯着天空中那条不断翻滚的“黑龙”,手心里的冷汗把刀柄的缠绳都浸得湿透。
不多时,前方的树丛一阵剧烈晃动,那个派出去的足轻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一头栽在野九郎脚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稻毛大人!空了!全空了!”足轻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织田军本阵……连个鬼影都没了!连织田信秀的马印都拔了!”
“空了?!”
坂东治吉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还继续藏着等天黑吗?”
“藏个屁!”
野九郎霍然起身,一把抽出太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闪过一抹森冷到极致的寒芒。
“所有人,拔刀!跟着老子——”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去捅穿织田信秀的屁股!”
第一百二十三章:织田军之败
小山城东面的战场,此刻已化作一台巨大的血肉磨盘。
织田信秀本队投入战团后,织田军的攻势如同涨潮的海浪,不断向西南方向的高松军阵线猛扑。
原本笔直的防线被挤压得坑坑洼洼,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就在这时,织田阵中忽然跃出一骑。
那人手持朱红大枪,直插桑名众动摇之处。
只见他左右拨开刺来的长枪,接连将三名高松方突前的足轻挑翻在地。鲜血喷溅,那武将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拔枪再刺,如入无人之境。
“是下方大人!”
附近的织田足轻见状,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之大,连隔着一百多步远的高松宗治都听得清清楚楚。
受此激励,织田军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
来人正是小豆坂七本枪中勇名最盛的猛将——下方贞清。
此人是尾张春日井郡上野城城主。
历史上,他凭战功被信秀授予四千六百石知行,几乎打满了信秀、信长、丰臣三代所有重大战役,勇名传遍天下。
晚年八十高龄,尚能从二楼跃下,一刀劈死盗匪,连当时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康和尾张藩主松平忠吉都对他敬重有加。
据说松平忠吉就藩后,第一个召见的人就是他,甚至在城门口迎接。
柴田胜家就封北陆后,曾派使者携礼,以南条郡一万石俸禄延揽;蒲生氏乡也以白川城二万石相邀;加藤清正、结城秀康同样抛出一万石知行的橄榄枝。
但他因两个儿子弥三郎(贞弘)、喜太郎(贞吉)在本能寺之变中战死,下方贞清以“老来触景生情”为由,全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