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庶次子，虽说武勇不如长子信广，气量不如三郎，但这审时度势的眼光，倒还算过得去。
信时说得没错。
关键不在尾张，而在眼前的伊势。只要能快刀斩乱麻解决高松家，所有的危机都会迎刃而解。
“儿臣不胜惶恐，全赖父亲平日教诲！”信时连忙伏下身，把姿态放得极低。
就在这“父慈子孝”的和谐氛围中，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父亲！”
信广也不知是昏了头，还是想在父亲面前强行表现一波兄弟情深，猛地挺直腰板，大声说道：“就算安祥城丢了，我也定要把三郎救出来！”
空气突然安静。
信秀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个庶长子。
“难得你有这份心。”信秀眼神冰冷，语气更是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救弟心切，那此战就由你来做先锋吧。先探一探这小山城。”
信广完全没听出父亲话里的反讽，满脑子都是自己有机会成为新的嗣子。
自从高松家传来消息，保证不会将三郎送回织田家，他的心思就活络开了。
嫡子回不来，那继承人的位置岂不是空出来了？自己身为庶长子，只要在这次大战中立下头功，展现出无双的武勇，那家督的宝座……
想到这里，信广的心脏狂跳不止，热血直冲脑门。他强忍着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转头给信时递去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炫耀的眼神。
“儿臣定不辱使命，必将敌将首级献于父亲马前！”信广激动地跪地领命。
第一百一十五章：谁让你退了？
与后世许多人的固有认知不同——
织田家的军事力量，非但装备精良，战斗力也绝不弱，甚至可以说很强。
织田信秀治军极严。
他定下规矩，军势行军，路宽地广便四人并排，地狭路窄便一人或两人成一路。行军途中队伍必须整肃，秩序严明，严禁喧哗、嬉闹。
信秀继位后，每年一小战，三年一大战，五年一决战。近二十年来无年不战，而且很多时候都是以少打多。
这种严明的纪律和长期、高强度的战争，早就把尾张国人众磨砺出了极高的战斗素养和协同意识。
不善战的人早已死绝，剩下的，全是百战老卒。
因此，信广所率的一千先锋出阵之后，根本不需要使番前后奔走吆喝。足轻们自觉按照军规排出了严整的行军队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但柚井城和小山城之间实在离得太近。
织田信广的军势刚靠近小山城，城头上的守军便发现了端倪。片刻之间，小山城门大开，两千守军呼啦啦涌出，在城东侧匆匆布阵。
信广眯起眼睛，瞅着对面那略显散乱的阵型，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他麾下的足轻根本不用细致指挥。
步伐骤然一变，瞬间恢复成了极具攻击性的鱼鳞阵，整个队形如同一柄带血的锥子，锋芒直指敌阵。
信广随手一指身边的一个骑马武士，让他回去报信。
接着，他连后方主力大军都懒得等，手中太刀猛地向前一压——
“杀！”
一千人应声而动，朝着那支两千人的敌军直接冲杀过去。
此时，高松宗治正坐镇在小山城所在山丘的南面。
这地方选得极妙——山丘的走势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风，将这支精锐伏兵遮蔽得严严实实，从北面根本看不见分毫。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梅户军的使番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
“主公！高松殿！发现织田家先锋，总数过千！治田山城守正且战且退，往这边撤过来了……”
使番一边说，一边指着东边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治田山城守——便是曾经暗中投靠，又因六角援军抵达而不敢联系的治田城城主。
战后梅户家损失了大片领地，治田家反倒成了梅户家的重臣。如今梅户高实形同软禁，被宗治带在身边，前线带兵的自然就是这位山城守了。
宗治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谁让他退的？”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端坐的梅户高实一眼，声音像淬了冰：“不过是一支千人先锋，梅户军连这点人都对付不了？”
他直接越过梅户高实，下令道：“去告诉治田山城守——给我死死钉在那里，挡住这支织田先锋！退一步，军法从事！”
“是！”
使番本还想转头看一眼自家主公梅户高实的脸色，但余光一扫——周围一圈高松家的武士正按着刀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使番立刻怂了，大声领命，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跑了。
梅户高实坐在旁边，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干咳两声，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山田正秀在一旁摸了摸胡子，有些纳闷：“主公，咱们不按计策行事了？”
他还记得之前的布置——以千种军驻守小山城，梅户军为诱饵，边战边退至小山南面，等织田军追过来，高松军伏兵再杀出。
宗治冷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织田备后的主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现在来的不过是一千先锋，纯粹是来探虚实的。”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山丘：“咱们现在要是跳出去，织田备后立马就能反应过来，要么从容退走，要么就地结阵。这伏兵，也就无用了？”
“唯有让梅户山城守死战不退，把织田军打疼了，织田备后的主力才会被吸引至小山城……到那时候，我等伏兵才有奇效。”
山田正秀倒吸一口凉气，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
其实织田信秀也是宿将，并非没有防备。
这只老狐狸早就遣了无数物见番四处撒网，深入柚井城与小山城之间的山峡，甚至有胆大的摸到了猪饲城下。
但他确实没算到——翻过小山所在的山丘南面，还藏着一支生力军。斥候也没有能力穿透小山城以及甲贺乱波的防线，去探查那个死角。
前线。
治田高吉接到“死战不退”的命令时，差点没忍住拔刀把使番当场劈了。
“死战？让我拿这两千农兵去跟织田老兵死战？”
治田高吉咬牙切齿，心里直骂娘。他甚至怀疑高松宗治是不是还在记恨以前的过节，故意借织田家的刀来收拾自己。
但骂归骂，退是不敢退的。
高松宗治都把他梅户家家主给控制了，俨然一副北势之主的做派，威势无双。况且宗治从无败绩——如此命令，当有其道理。
治田高吉也清楚织田军的善战。北伊势四十八家这些小豪族，和他们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干他娘的！”
治田高吉啐了一口血沫，扯着嗓子大吼：“全军听令！往西面缓坡退，占住高处！”
既然不能撤，敌人又很强大，那就只能借着地利了。
治田高吉率军朝小山城东面的缓坡上退去，准备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势，抵挡这支织田军的锋芒。
织田信广率领的先锋过于托大，人数又处于明显劣势，一时竟没讨到什么好处。反而因为仰攻坡道，体力负担越来越重，攻势渐渐迟滞。
坡上，看着织田军的攻势被挫，治田高吉那颗悬着的心总算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
“他娘的，还以为这尾张之虎有多厉害，原来也就这样！”
治田高吉狠狠吐了口唾沫，胆气壮了不少。
他扭头对着身后的梅户农兵们大吼：“都看清楚了！织田家的人也没长三头六臂，把长枪给老子端稳了，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然而，他这番话还没喊完——
下方织田军阵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嘶吼。
只见那面绘着“木瓜纹”的旗帜猛地向前一动。一名骑在黑马上的年轻武将，竟脱离本阵，一马当先地冲了上来！
织田信广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充满了不耐与狂傲：
“都给老子滚开！看我如何取下敌将首级！”
黑马如电，太刀如雪。信广勇武过人，气势如猛虎下山！
“噢噢噢噢——！”
一千织田军见状，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加快了仰攻的速度。原本已经减缓的攻势，瞬间变得凌厉如潮！
第一百一十六章：小山城附近哪里可藏兵数千？
治田高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那员年轻的织田将领——如同一头下山猛虎，挥舞着雪亮的太刀，一头扎进了己方那本就稀稀拉拉的枪阵之中。
“噗嗤！”
鲜血飞溅。
织田信广下马冲进敌阵，太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把一名梅户家的足轻连人带枪劈倒。
温热的血雾喷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愈发亢奋，左劈右砍，势不可挡。
他身后的亲卫与织田军紧随其后。这些百战老兵出枪干净利落，五人一组，两人用枪杆格挡，三人趁隙突刺，配合行云流水。
反观梅户家的农兵们，平日里打打顺风仗还能充数，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真刀真枪扛了不到两刻钟，阵型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泥坝，彻底烂了。
很快，梅户军朝着小山城方向溃逃，漫山遍野都是哭爹喊娘的残兵。
织田信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太刀上沾满碎肉，仰天大笑。他这千把人的先锋，硬是把两千人的敌阵给凿穿了！
乘胜追击的念头刚起，小山城头便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夹杂着人头大的石块、木块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信广军本就冲杀得体力透支，这一顿乱砸，瞬间撂倒了十几号人。
信广咬了咬牙，知道凭这点疲兵根本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只得喝令全军退回平原地带重整阵型，同时赶紧派使番向后方的主力报捷。
午时刚过，织田信秀的一万大军终于压了上来。
不过，这位“尾张之虎”并没有急着让大军扑向小山城，而是停驻在柚井城与小山城之间，只点林秀贞率第二阵前去与信广的先锋合流。
没过多久，织田信广便兴奋地策马奔回主阵。
他连身上的血污都顾不得擦，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信秀面前：“父亲，儿臣幸不辱命！贼军不堪一击，已被儿臣杀得大败，全都缩回城里去了！”
织田信秀坐在马扎上，深邃的目光越过信广的头顶，遥遥望着远处依山而建的小山城，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
小山城守军放着好好的城墙不守，跑出来跟织田家的精锐打野战？
“主公，这恐怕是高松弹正的拖延之策。”一起回到本阵的家老林秀贞开口道。
“怎么说？”信秀目光不转，淡淡问道。
“守军出城野战，看似愚蠢，实则是不想让我军轻松通过，想把我们死死拖在此处……”
这番分析得到了织田家一众宿将的认可。
信长崛起之前的织田家，打仗向来靠精兵突袭，很少搞这种彻底的总动员。
这次出征伊势，算起来是织田家第一次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