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66节

  鹈饲孙六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信长那把胁差,用衣角仔细擦了擦,然后毫不客气地插进自己腰间。

  “主公怕不怕,小人这等身份自然不知。小人只负责拿人。”他站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带走......给三郎殿下换身干衣服,别让贵客染了风寒。”

  ……

  雨过天晴。斜阳的余晖将猪饲城本丸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要吞没整个庭院。

  评定间内,极品的檀香袅袅升起,渐渐驱散了阴冷的湿气。

  高松宗治换了一身宽大舒适的便服,姿态放松地端坐于主位。

  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目光越过香炉升腾的青烟,饶有兴致地落在阶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身上。

  织田信长。

  虽然被扒了那身烂泥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小袖,但那头标志性的茶筅髻此刻乱得像个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颇为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荒野里饿极了的孤狼,透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狠劲儿,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宗治打量着,暗自称奇。

  这便是日后那个火烧比叡山、天下布武的第六天魔王?

  此刻看着,倒像个在街头斗殴吃了瘪的倔强泼皮。

  “松绑。”宗治合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案几。

  两名近侍立刻上前,利落地解开信长身上的粗麻绳,躬身退了出去。

  信长也不客气,狠狠揉着被勒出深红印子的手腕,连句客套的谢字都没有。

  他目光一扫,找了个蒲团,一屁股坐下,直视宗治。

  “渴了......有水没?”第一句话,理直气壮得仿佛这是在那古野城。

  宗治差点失笑。

  这小子的心理素质,当真强得离谱——这时候不先考虑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反倒先讨水喝。

  “上茶。”

  侍女奉上热茶。信长端起茶碗,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连喝三碗,才极其满足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松弹正。”

  信长放下茶碗,胡乱抹了抹嘴,“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抓来,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说说看,打算要多少赎金?五千贯?还是一万贯?”

  他身子猛地前倾,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或者,你想哪块领地?大柿城怎么样?”

  宗治不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拖起闲适的长音:“三郎觉得,你这条命,在你父亲眼里值什么价?”

  “我值什么价,得看你高松家有多大的胃口。”

  信长冷哼一声,思维转得飞快,“你一月之内荡平北势三郡,风头出尽。可神户家在南边虎视眈眈,六角家在西边提防着你。你现在四面漏风,若是再动我,我父亲必尽起尾张之兵渡江来攻……”

  他微微直起身子,伸出沾着泥垢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宗治的方向,“我看你如何应对?”

  宗治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评定间里回荡。

  “好!不愧是尾张之虎的嫡子,局势看得通透。”

  他缓缓收敛笑意,身子同样微微前倾,幽深的眼眸此刻如灯:“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也不绕弯子。杀了你,确实百害而无一利。至于赎金——我高松家如今坐拥十万石,桑名町日进斗金,还真不缺你那几千贯......”

  信长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不要命,也不要钱——这人费尽心思抓自己,到底图什么?

  “我要的就是你织田家倾国来攻……”

  宗治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一字一顿地吐出每一个字——

  “若是你父亲不来,那你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到时候,我就只好把你的尸首,原原本本地送回尾张......”

  织田信长瞪大了眼睛…

  遭了,遇到了疯子了!

第一百零四章:“高松小儿,不过如此!”

  天文十六年三月,尾张国,爱知郡,末森城。

  末森城坐落于那古野城以东十里处,更近三河国境。

  历史上,此城乃织田信秀为强化三河攻略而筑,时间恰在天文十七年第二次小豆坂之战前后。

  当年信秀以此城为居城,颇有靠前指挥之意。孰料小豆坂一战败北,这座前线指挥部反倒演成了“天子守国门”。

  如今这条时间线上,因为高松宗治的影响,信秀的战略布局有些变化。

  他先敲定了与神户家的联姻,稳住了伊势方向,然后准备回到攻略三河的老路子上来。

  为了彰显对三河攻略的重视,他提前一年把末森城给修了起来,连居城都搬了过来。

  信秀的想法很简单——西边有小串家当缓冲,又有神户家牵制,双方之间还隔着一条宽阔的木曾川,短期内谁也奈何不了谁。

  自己不如先集中精力,把三河这块嘴边的肥肉啃下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没去死磕北伊势,对方倒抓了他的嫡子织田信长。

  更过分的是,那高松宗治发来一封措辞嚣张到离谱的信函。

  信使战战兢兢地递上信函,信秀一把拆开,扫了一眼。

  第一反应,信秀把信纸揉成一团,“啪”地砸在信使脸上。

  第二反应,他站起身,走过去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抹平,瞪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信上白纸黑字,铁画银钩地写着——拿尾张一国,换织田三郎信长。

  信秀气极反笑。

  你高松宗治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一介伊势小豪族出身,骤起于北伊势,就敢狮子大开口要整个尾张?你怎么不干脆要天皇的御所呢!

  气归气,但织田信秀能在群狼环伺的尾张崛起,靠的从来不是脾气。

  暴怒之后,他强迫自己坐下来,将胸中杀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对方这么做,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高松宗治真疯了——降伏北伊势三郡后,妄想借此挑衅织田家,攻略尾张。

  其二,漫天要价,等着落地还钱。

  信秀倾向于后者。

  这封信的真正意图,不在于索要尾张,而在于激怒自己。

  自己能联姻神户家对付高松家,高松家也能暗地里勾结美浓斋藤、三河松平……贸然兴兵,绝非明智之举。

  冷静下来的信秀冷笑一声,决定先探探对方的底。

  他立刻派出平手监物政秀前往猪饲城交涉。

  一日后,末森城,本丸御殿

  平手政秀风尘仆仆地从猪饲城赶回。

  御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一丝压抑的肃杀。

  织田信秀端坐主位,两只手搁在膝头,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平手政秀跪坐下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一丝不苟地禀报交涉经过。

  “主公,三郎殿下目前安好,衣食供给皆无问题,高松弹正殿并未苛待。”

  政秀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封书函,双手高举过头顶,“高松弹正殿并未与臣谈判,却先行释放了青山武藏守,让臣下转交这两封信于主公......”

  信秀眉头微挑,接过第一封信,展开一看。

  是信长的亲笔。

  信里报了句平安,证明其确实未受苛待。

  看着这封信,信秀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

  信秀点了点头,将信长的信妥善收好,这才拿起第二封。

  这是高松宗治的亲笔。

  信秀原本以为,这信里要么是继续大放厥词的狂言,要么是正式开价。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墨迹时,面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平手政秀跪在下面,看着信秀那仿佛要吃人的脸色,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公?”

  信秀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张信纸,高松宗治提出了希望织田家能配合一下,摆出一副要倾国之兵渡江强攻的架势......否则真杀了信长。

  良久,他缓缓放下信纸,此时信秀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手指猛地收拢,将那张纸硬生生捏成一团,一声冷哼从他鼻腔里挤出。

  “高松小儿,不过如此!”

  信秀猛地站起身:“政秀,传我军令!春耕一过,领内总动员!尽起一万大军,随我西征伊势!”

  此言一出,整个御殿内落针可闻。

  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军势!

  这意味着要把尾张领内所有能拿动竹枪的农夫全拉上战场。更何况,这还是跨越木曾川去异国作战!

  而时间却在春耕后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意味着信秀打算快速解决高松家。这无疑是一场血战。

  “主公不可啊!”政秀伏地劝谏,“此乃高松宗治的激将之计!他信中这般狂悖,就是为了激怒主公,引诱我军仓促渡江!”

  他没看过信,以为里面又是什么嚣张之词。

  青山信昌等一众家臣也纷纷扑倒在地,苦苦劝谏:“主公三思!木曾川天险横亘,水流湍急,高松家又有水军相助。我军若无万全准备强行渡江,只怕在江心便遭截击,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信秀冷哼一声,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家臣,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狞笑。

  激将计?

  他织田信秀打了半辈子仗,什么计谋没见过?

  高松宗治那点花花肠子,他一眼就看穿了。

  那小子让自己配合他演一出戏,摆明了是想拿织田家给他当挡箭牌,做戏给近江那边看。

  这恰恰暴露了高松宗治的虚实,他现在定是与主家生了龃龉,还无力应对,这才需要行此险招。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也露了高松宗治的怯,说明他绝对不敢动三郎一根毫毛!

  到时候,他真以为在倾国之兵面前,局面是能轻易掌控得了的吗?北伊势其他豪族不会动摇生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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