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57节

  虽说室町幕府建立两百年来,从未有过明文规定“三管领、四职、七头、二十一屋形”那套武家家格等级制度,可社会运行之中,无数的潜规则和惯例,早已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身份之网。

  像后世来往于吕宋,开展海外贸易而一跃而起的豪商吕宋助左卫门,仅仅是因为奢侈了一点,便被丰臣秀吉以不知身份过分奢侈为由,没收了全部财产。

  吕宋助左卫门本人只能逃往海外。

  所以对于坂田与七郎他们来说,能攀上高松家这棵大树,获得武士身份,简直是求之不得。

  北伊势高松家,好歹也是名门后裔,在北伊势也算有力豪族。

  他们以前因为身份低微做不了的事、拜不了的码头、搭不上的门路,从今往后,都能去做了。

  更何况,如今高松宗治已是将军的御供众,只要能求得主家的文书,甚至能直接与幕府中枢搭上线。

  再算上铁炮生意这个看得见的经济利益,对于他们来说,别说交出船只,就算倾家荡产,也得死死抓住这次机会!

  过了两天,山田正秀前来禀报,一开口就让宗治对那帮桑名商人吃了一惊。

  “主公,坂田与七郎回去之后,竟说服了桑名町会合众上下所有商家,把他们全部的船舶都交了出来,合计五十多条!”

  “同时还送来了三千贯永乐钱,称这是请主公代为向公方转呈的新年贺礼!”

  “三千贯?全都进献给公方吗?”宗治微微挑眉。

  “臣下也这么问了。那坂田与七郎却说,他们商人不懂礼仪,全凭主公定夺。他们还表示,桑名町会合众景从主公,愿为幕府尽一份心!”山田正秀答道。

  “这坂田与七郎……是个妙人啊。”宗治嘴角微扬,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坂田这番操作,让他对这个人刮目相看,也是提醒了他。

  山田正秀却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家主公怎么突然夸上了。

  宗治心情大好,索性给他解释起来:“正秀啊,你想想。我刚当上御供众,领地内的商人就主动向公方献金,这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主公您治下有方,万民归心......”山田正秀恍然大悟。

  坂田这人的政治头脑果然相当灵光。自己刚成为御供众,领地内就很快出现了“心向幕府”的百姓主动报效,这等于是在公方殿面前替高松宗治长了脸。

  坂田与七郎也很聪明。他们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商人,若一下子献上三千贯,确实不合适。

  天下大名给将军的进献,一次也不过几百贯。他们若出手就是三千贯,叫天下武家情何以堪?

  足利义晴也不会高兴——这无异于直接撕下了幕府本就所剩无几的脸面。

  坂田显然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自称“不知礼仪”,让高松宗治来定夺具体数额。

  这也让宗治想起了另一桩事,他这位新晋御供众,也该向将军报效。无论进献多少,姿态总得摆出来。

  想到这里,他当即有了决断:“正秀,从这三千贯里,拿出一千贯。其中八百贯以本家的名义,二百贯以桑名町商人的名义,送到幕府大馆治部大人那里,就说本家与桑名町百姓向公方殿下拜贺新年!”

  “另外,那些愿意来赴宴的桑名众,也以他们的名义,每家二百贯,一并送去!信里的措辞你自己斟酌,但一定要让公方看到本家和治下百姓对公方的赤子之心……”

  “是!”山田正秀领命而去。

  宗治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颇多感慨。本是为了忽悠商人交出船只,没想到竟碰上了个人才......

  接下来的日子,桑名町的商人们在宗治的授意下,成立了一个名为“桑名屋”的商会,专门负责铁炮的生产、销售和原料采买。

  坂田与七郎众望所归,出任桑名屋大掌柜,也是首席奉行。另外几位头脑活络的商人,也被授予了武士身份,成为桑名屋的奉行。

  这几位新晋“武士老爷”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走在路上腰杆挺得笔直,看谁都想把新得的佩刀拔出来比划两下。

  宗治还特意将他们召集到猪饲城,开了个小会,抄了些后世企业的基本管理制度。

  “绩效考核”、“岗位责任制”、“股份分红”年功序列制”……这些新鲜词儿,听得那帮刚从算盘和账本里抬起头的商人们云里雾里,却又莫名觉得厉害得不行。

  “也就是说……殿下的意思是,我们桑名屋以后不光是为殿下您干活,干得好了,年底还能从赚的钱里再分一份?”坂田与七郎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当然。”宗治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多劳多得,能者上位。谁的功劳大,谁分的钱就多。连续三年为优,我还可以赐予知行……成为我高松家的谱代家臣。”

  “轰”的一声,底下几个新任奉行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锅热油。

  赐予知行?

  那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愿为殿下效死!”坂田与七郎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地将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拜伏下去,激动得浑身发抖。

  如果说之前那些村夫愚妇把高松宗治奉若神明,他们还不屑一顾,那么现在,他们真心觉得眼前这位主公,就是来改变他们商人命运的——在世神佛。

第九十一章:二十岁的老女人、菜肴以及除夕之宴

  桑名商人的彻底归附,让水军的船舶难题一夜之间迎刃而解。

  五十余条弁才船、北前船齐刷刷停靠在港口,樯橹如林,白帆蔽日,场面蔚为壮观。

  然而,要封锁宽达数公里的木曾川,光有船远远不够——人手才是真正的麻烦。原先那五百水军撒到这么多船上,简直像一把盐落进大锅里,连个影都看不见。

  临时招募?时间根本来不及。

  高松宗治大手一挥,干脆把桑名商人麾下那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船夫全部拉来充了壮丁。

  这帮家伙平日里散漫惯了,乍一被编入军纪森严的水军,简直是鸡飞狗跳。不是嫌军粮难吃,就是嫌操练太苦,还有人敢在营地里聚众赌博!

  负责整训的伊丹雅胜气得脑门上青筋直跳,几次都想拔刀砍人。

  最后他把这帮老油条和原先的水军混编,再挑几个刺头当众吊起来,狠狠抽了几顿鞭子。

  几鞭子下去,哀嚎声传出老远,营地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八百人水军,总算被捋顺了。

  忙完这些,高松宗治只需静待除夕。

  而他自己,也终于有了闲暇,好好陪陪那五位夫人。

  为什么说是五位呢?

  高松宗治先后娶了一位正室——松姬,加上三位侧室:阿川、樱姬、於加。

  本该只有四位。

  可之前他还和片山家的未亡人藤姬勾搭上了,从近畿回来后,藤姬也怀上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五位夫人。

  五位夫人中,松姬、樱姬、於加都是十五六岁的豆蔻年华;阿川、藤姬则都已二十出头。

  于是高松家上下据此谣传——他们那位英明神武、战功赫赫的主公,竟然好“年增之女”!

  所谓“年增之女”,便是指年纪偏大的女子。

  这个时代,女子普遍十四五岁便嫁为人妇,二十岁上下便算是“大龄”。世人的审美也多是喜欢娇嫩的少女,而非二十岁的“老姑娘”。

  可偏偏是年过二十的阿川与藤姬接连有孕,那三位青春少女反而迟迟没有动静。

  宗治这一与众不同的“偏好”,自然被众人证据确凿了!

  本来那些桑名町的豪商们,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女儿送上高松宗治的床榻,攀一门亲戚。

  可听闻这个“内幕”后,无不扼腕长叹,捶胸顿足地放弃了念头。

  开什么玩笑!

  他们家里待字闺中的女儿,个个都是水灵灵的十四五岁,上哪儿去找二十多岁还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总不能让自家已经嫁人的女儿离了婚,再洗干净了送过去吧?

  当高松宗治处理完政务,走进本丸御殿时,城中早已备下了一场家宴。

  猪饲城经过一番增筑,已是焕然一新。

  整座猪饲山都被纳入了本丸的范围,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山下的平原则扩建出了二之丸,规划得井井有条。

  宗治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广间,五位夫人早已分坐席间,正低声细语,等待着他的到来。

  眼见宗治的身影出现,莺莺燕燕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拜伏于地:“殿下万安!”

  “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宗治含笑挥了挥手,径直走向主位。

  无论是新纳的樱姬、於加,还是早就入门的阿川、藤姬,都纷纷热情起身相迎,脸上挂着柔情蜜意的笑。

  唯独坐在主座旁边的松姬,只是缓缓站起身,微微一俯身,目光清冷,并没有迎上来的意思。

  宗治脚步一顿,心中便已了然。

  接连两位侧室有孕,她这位正室夫人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心里有怨气,再正常不过。怕是自己这位夫君,当真不喜她。

  这可就冤枉了。

  两年前成婚时,宗治只觉得她年纪太小,身子骨尚未完全长开。在这个医疗条件堪比草菅人命的时代,过早生育,风险实在太大。

  如今两年过去,松姬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加之正室长期无子,确实会影响家中安稳。想到这里,宗治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几步上前,在松姬微讶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牵着她走向主座。

  松姬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脸颊微微一热,象征性地轻轻抽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宗治笑着在主位坐下,将松姬按在自己身旁,这才拿起一杯浊酒,朗声道:“今日良辰,略备薄酌。一则感谢神佛庇佑,二则告慰先祖英灵,三则犒劳夫人们操持家业之辛劳。诸位请满饮此杯,共祈本家武运长久,子孙繁昌!”

  说罢,一饮而尽。五位夫人也紧随其后,将杯中浊酒饮尽。

  本是家宴,也无外人,宗治懒得讲究什么繁文缛节的武家“三献之仪”,直接大手一挥,招呼大家吃菜。

  此时日本实行分餐制,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张小小的食案,案上是“一汁三菜”——即三菜一汤。

  三样菜肴分别是:向付(时令醋拌凉菜)、煮物(用酱油、味醂炖煮的蔬菜等)、烧物(烤鱼)。

  这等菜肴,在寻常武家看来,已是相当奢侈了。这也是高松家上下对自家主君颇有些“诟病”的地方。

  自镰仓时代以来,武士便崇尚“俭约”,饮食上更是粗糙简单,崇尚清淡(正式场合如此,但私下多为重口味菜肴,打仗耗费体力只能吃重口)。

  一顿饭能有一指长的腌萝卜,一条两指宽的烤鱼,便算是相当豪华了。

  高松宗治哪受得了这个。

  他面前那份是特制的——炖萝卜装了满满一大碗,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美河鱼,足足上了五条。

  再加上他雷打不动的一日三餐,与其他武家大名一比,简直奢侈得不像话。

  宴席很快结束,高松宗治便朝松姬房间走去。

  很快,除夕之日便到了。

  猪饲城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接受邀请前来赴宴的桑名众,却只来了一半。

  来的主要是靠近桑名町、与高松家利益捆绑较深的几家豪族。

  而那些距离高松家较远,领地靠近朝明郡的,如沼木、毛利、松纲、粟田等豪族,则纷纷以各种理由推脱,无一人前来。

  (有些城离得太近,例如矢田城和尾野山城之间还有三个城,不能同时显示出来。注:古代朝明郡和桑名郡的边界,大概在沼木家与时田家之间!)

  宴席设在大广间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赴宴的豪族们一个个满脸谄媚,不断向高松宗治敬酒,说着各种不着边际的奉承话。

  酒过三巡,宴至深夜。高松宗治忽然以更衣为由,起身离席。

  众人不以为意,继续推杯换盏,吹嘘着各自的武功。

  然而,当宗治再次出现时——

  整个大广间瞬间死一般寂静。

  他已换下那身华贵的礼服,一身漆黑的兜盔具足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腰间则是那柄将军赏赐的华美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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