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织田家怎么找上我了?
宗治承认自己确实低估了此时幕府的含金量。
北伊势这地方,大大小小的豪族,追根溯源,不少都是当年从幕府奉公众里头出来的。
后来因为各种缘故流落到北伊势扎根,早没了往日在幕府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但他们确实很重视幕府的威仪。
而如今,自己成了现任将军的“御供众”,这在政治地位上,瞬间就跟他们拉开了差距。
在没有守护的北伊势,高松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幕府公仪”了。这为日后统合北伊势诸豪族,提供了一份说得过去的大义名分。
以前宗治对这种虚名不怎么在意,觉得战国乱世,拳头才是硬道理。
但现在看来,对于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这些传统武士而言,这份来自幕府将军的认可,份量并不轻。
他们现在完全是一副扬眉吐气模样,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既然这个身份这么好用,那光是传抄散布,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宗治摩挲着下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光发怎么够?传我命令,以庆贺本家受将军恩赏为名,广发请帖,邀请桑名众及员弁郡诸家豪族前来猪饲城赴宴!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这哪里是赴宴,分明是要借着将军的威势,将桑名众那群墙头草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
家臣们一听,顿时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激动万分地领命而去。
忙完这事,宗治刚想喘口气,亲卫又来通报,说城外来了一位访客。
待报上名号,宗治不由得眉毛一挑。
来人名叫织田三位,是清州织田大和守家当主织田达胜的使者。
宗治在会见室接见了他。
这织田三位年近四旬,样貌清瘦,头顶微微有些秃,但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在下清州织田家家老,织田兵库助三位。我家主公大和守殿,特遣在下前来拜见高松殿!”
“不知大和守殿有何要事,不妨直说。”宗治开门见山。
织田三位也不绕弯子,沉声道:“我家主公遣我前来,是为了那篡逆之徒,织田信秀!”
“兵库殿,这话从何说起?”宗治故作不解,打断了他的话,“据在下所知,织田备后守数年前便已受朝廷册封,还得过陛下的女房奉书,乃是朝廷公认的忠臣。”
“正要告知高松殿,那都是他用金钱贿赂朝中公卿换来的虚名!”织田三位面露愤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织田信秀本是我清州织田家的三奉行之一,理应辅佐主家。然此獠继位后,狂悖无君,频频侵夺主家领地,早已是尾张国内人尽皆知的逆贼!我清州织田家,才是辅佐斯波武卫殿下的忠臣!”
“那么,大和守殿下此来,究竟所为何事?”宗治问。
“特来邀请高松殿,联手讨伐此贼!”织田三位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着期盼的光芒,“我家主公深知,仅凭本家之力,恐难除去此獠。但主公听闻高松殿乃当世名将,于桑名一战便击退过信秀的逆贼军势……故而,我家主公诚心想与高松殿结为盟友,共灭此贼!”
“大和守殿下的美意,在下心领了。”高松宗治不咸不淡地说道,“只是,本家既能独立击退织田备后守,又何需与贵家结盟?再者,这是清州与胜幡两家的纷争,本家虽对织田备后的行径深感不齿,但我高松家乃六角家臣从,立场独立,实不便插手贵两家的内部纠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高松殿下是这样认为的么……”织田三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缓缓开口,“本家已获确切消息,织田信秀即将与中伊势的神户家联姻。其嫡子织田三郎信长,将迎娶神户家当主之妹为妻。”
宗治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历史的轨迹,因为他的出现,已经彻底偏离了。
原本织田信秀是在三河惨败后,为了稳住后方才选择与美浓的斋藤道三联姻。
可如今,信秀在桑名不过小挫一场,却收服了小串家,也不算空手而归。
织田家实力未大损,依旧是那只咄咄逼人的尾张之虎。
他没去找三河松平家的麻烦,怎么反而和伊势的神户家勾搭上了?
难不成……是为了对付自己?
可自己这点家业,还远不到能和今川家相提并论的威胁程度吧?
织田三位见宗治默然不语,以为他正在犹豫,便继续加码道:“此次联姻,乃是神户家主动提出!他们的目标,正是高松殿下您!”
“据本家探知,两家打算共分北伊势,神户家计划在春耕之后,从南面出兵,而织田信秀则亲率大军进逼桑名,对高松家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为此,织田信秀早在数月之前,便向近江国友村订购了两百挺铁炮,只等春耕后全部交接!”
“两百挺铁炮?!”
宗治心头猛地一跳。
织田三位见他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以为他心生忌惮,赶紧趁热打铁:“正是!自高松殿在大塚城以铁炮大破敌军,天下武家皆视其为神兵利器。那织田信秀更是下了血本,企图借此利器逞凶!”
宗治端起茶盏,借以掩去嘴角那一丝抽搐。
虽然早就预见到铁炮会普及,却没想到推动其扩散的那只蝴蝶翅膀,竟是自己扇动的。更讽刺的是,第一波受害者很可能也是自己。
“这等机密之事,大和守殿下又是从何得知?”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织田信秀一系虽猖狂,但毕竟曾是我主麾下三奉行之一。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其家中,仍有心向主家的忠义之士!”织田三位一脸笃定,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得,“可见尾张国内人心向背,仍在我家主公一边!”
宗治信了这话。
胜幡织田家崛起得太快,根基不稳。在许多尾张旧势力眼中,织田信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下克上之徒。在加纳口惨败后,威信动摇的织田家,有人暗中给清州城通风报信,再正常不过。
“这样啊……”宗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他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兹事体大,容本家查证一二。织田殿不妨在城中歇息几日,也好让本家一尽地主之谊。”
织田三位大喜过望,深深伏地:“那便叨扰高松殿了!”
第八十八章:破三方之局
送走织田达胜的使者后,高松宗治立刻遣人分头查证。
两日后,各路消息如雪片般飞回案头。
通过一板金兵卫的商路渠道,确认了国友村是接到尾张方面的大宗订单——铁炮、火药、铅弹,日夜赶工,炉火彻夜不熄。
而自幼在四日市町长大的伊丹雅胜,也凭着旧日人脉打探到神户家本据西城(后世本据神户城此时尚未动工),近来有操着尾张口音的武士频繁出入,神色匆匆,显然所图非小。
虽无法百分之百断定两家已经联手,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唉——”
宗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深感手中还是少了一支真正能打探情报的力量。
他当即唤来泷川一益,命其联络甲贺故地的旧识,招募些乱波众来。
次日,猪饲城本丸评定间,高松宗治找来了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
高松宗治将织田与神户可能联姻,以及清州织田家求盟之事和盘托出。
没等两位家老消化完这重磅消息,他便直接定下了基调:
“我决意,与清州织田家结盟......”
话音刚落,老成持重的山田正秀第一个站了出来。
“主公!”他眉头拧成了川字,“神户与织田联手之事,目前只是清州方面的一面之词,尚未完全证实。若此时便与清州结盟,岂不是主动去招惹织田备后守?平白树敌,实属不智啊!”
梅户亲具也跟着附和:“是啊主公。本家刚在桑名站稳脚跟,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不宜四面出击。”
高松宗治扫了他俩一眼——两位老臣脸上,写满了迟疑与担忧。
宗治笑了笑,反问:“诸位觉得,织田家与神户家联姻,对本家算是好事吗?”
“这……”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神户下总守自接任家督以来,便频频向北用兵。去年已拿下富田家,兵锋已入朝明郡。”宗治站起身来,踱步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今年,神户家若想再进一步,要么与春日部家开战,要么进军桑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说起来,这还是高松宗治自己扇起的蝴蝶效应。
历史上,北伊势四十八家虽然一盘散沙,但遇到外敌时,好歹还能抱团取暖。再加上一个实力尚可的春日部家居中牵制,足以拖住神户家北进的脚步。
正因如此,神户家直到弘治年间(1554—1557),才将势力扩张到桑名,降伏了桑名西南边界上的柿城沼木家。此后便是与六角家争夺北伊势的漫长拉锯。
可如今呢?
高松家异军突起,吞并、降服了大批北伊势豪族;千种家也提前被六角家纳入了臣从体系。
孤零零的春日部家,西北南三面皆有强敌,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支援南边的富田、茂福等邻居?
于是,神户家的北伊势攻略变得异常顺利,比历史早了整整好几年,将势力推进到了桑名郡门口。
下一步,神户家必然要对上六角阵营的这几家。
就算高松宗治不想与其敌对,六角家也不会坐视神户家顺利统合北伊势。历史上,六角家就支持臣从豪族对抗神户家,必要的时候还亲自下场。
而如今,神户家又与织田家联姻——
织田家,又岂能置身事外?
如此一来,高松家便被夹在六角、神户、织田三方角力的漩涡之中,动弹不得,哪还有发展空间?
这不是高松宗治想要看到的。被动等待,还不如主动出击,打出一片空间。
“所以——”宗治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神户与织田联姻,这两家就必定会与本家为敌。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后下手遭殃!”
“可是主公……”山田正秀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一旦本家与清州城结盟的消息传开,便等于本家公开站到了织田备后守的对立面,再无缓和的余地。咱们根本没有余力同时应对织田和神户两家,这无异于引火烧身啊!”
宗治看着两位老臣,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我们得先下手……我问你们——如果本家即将面对的敌人是尾张之虎和中势的神户家,桑名众那帮墙头草,会有多少人与本家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山田正秀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自然不会!大多数人定是首鼠两端、暗通款曲,甚至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咱们一刀。”
“这就对了。”
宗治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同时——这些人也绝对会放松警惕。他们会以为,本家要对付神户家和织田家,分身乏术,不敢对他们动手。”
“而本家今后的根基,就在桑名郡。我不希望郡内有太多三心二意的豪族。”
“他们既然要暗藏异志,那便再好不过了——”
宗治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连根拔起。还不用背上背信弃义,或者卸磨杀驴的名声……”
屋内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原来如此!”
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这才想起,这位主公,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这一招“引蛇出洞”,玩得实在是漂亮。
“至于织田备后守那边,自有清州城牵制。我等只需专心对付神户家。”
宗治伸出两根手指。
“而在此之前,有两件事必须立即去做。”
“第一便是庆贺之事——”他竖起一根手指,“邀请桑名众及员弁郡诸家豪族来猪饲城赴宴……时间就定在除夕之夜……”
“除夕?”山田正秀瞪大了眼睛,“主公的意思是……”
“宴无好宴。”宗治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那些不愿前来的桑名众,自然就是暗藏异志之徒。除夕之夜,定然防备最松懈——正好可以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