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寺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夜空映得通红如昼。
借着那灼灼火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那“木瓜纹”刺得众人双目生疼。
织田军!?
小串常政的身影在织田军阵中若隐若现。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如梦初醒——小串常政这疯狗,竟把尾张的织田家引狼入室!
不过,所幸最近几个月“高松山贼”闹得太凶,各家当主为了安全,带来了比往年多得多的护卫。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有上千之众。
而小串常政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带了十几个随从,根本不敢停留在寺庙内。
否则此时,就要被这群愤怒的桑名众活活打死。
大殿内,梅津信则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虽已暗中投靠高松家,但身为人父,对小串常政丧子之痛还颇为同情。
按主公定下的计划,待桑名众出町之后,便伏击小串等诸豪族。
梅津信则本想着,届时在主公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留他一命。
谁能料到,这小串常政竟疯癫至此,暗中投靠了织田家,引织田军入町——这是要拉着整个桑名众一起陪葬!
此刻,梅津信则心中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恨意。
“该死的小串常政!老子若能活着出去,一定求高松殿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他低声咒骂了几句,转过身,却发现大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外面杀声震天,近千名桑名护卫虽然战力一般,但依托寺庙围墙,织田军也一时半会难以攻入。
而殿内这群当主们,竟一个个盘腿坐下,掏出纸笔,蘸着墨汁奋笔疾书。
这是……在写辞世诗?
梅津信则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意,随即想到自己也可能丧命于此,又涌起几分悲凉。
更关键的是,他没准备辞世诗啊!
他走到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身后,想看看对方的名句,找找灵感。
伊藤实伦此刻满头大汗,笔走龙蛇,纸面上墨迹淋漓。
“伊藤内记殿,”梅津信则好奇道,“您这是在写……”
“当然是降书!”伊藤实伦头也不抬,手腕一抖,落下最后一笔,差点把墨点甩到梅津信则脸上。
“投……投降?”梅津信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凑近一看,那纸上赫然写着“臣等愿降,唯求安堵”几个大字。
伊藤实伦搁下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梅津殿,那可是织田备后守!尾张之虎!我等如何打得过?”
他们伊藤家自打被一向宗狠狠修理一顿后,便谨小慎微,谁也不敢招惹。
对桑名郡内各家豪族,也是客客气气。
故而在桑名众人缘颇佳,这才被推举为旗头。
他心中清楚得很,面对织田备后守信秀,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河对岸的津岛町,有赫赫有名的津岛十五党,素来骁勇善战。
结果如何?
当年被织田备后守之父信贞攻入津岛,一把火烧得火光冲天——那火势大得连桑名町这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津岛十五党抵挡不住,最终只能俯首投降。
如今这位织田备后守更能打。
继位家督以后,北征美浓斋藤,东讨三河松平,连今川家都被他击败过(即第一次小豆板之战)。
以往织田家不愿四面树敌,加之木曾川水系盘踞着服部党,又有长岛一向宗横亘其间,故而始终未对桑名郡动手。
桑名众也乐得装作织田家不存在。
可现在,织田家真真切切地跨过了木曾川,大军已兵临城下——不跪,等死吗?
当然,跪,也有跪的跪法!
他指挥军势死守海藏寺,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增加和织田家谈判的筹码。
至少得保住各家所领的安堵。
“什么?投降?”梅津信则现在是高松家的人,岂能投降织田家?
伊藤实伦一时语塞。
这战国乱世,投降怎么了?
都被人设计围攻了,怎么还没有这点觉悟?
投降也是生存之道啊!
像美浓大柿城(即大垣城)、西三河的豪族,投降织田家后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就在这时,外面的喊杀声骤然停歇。
梅津信则脸色稍霁,心想一定是主公到了,便对伊藤道:“定是有援军赶到!不如我等出击,内外夹击下织田军必退……”
“梅津殿!”伊藤实伦却没那么乐观,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抖了,“他们……他们不会是要用火攻吧!”
梅津信则脑中瞬间闪过织田家的“优良传统”,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织田家打津岛町,放过火。
打井之口町(即加纳口之战),也放过火。
清州织田家内斗,更是互相在城下町放火。
如今织田家突袭桑名町,久攻不下的情况下,放一把火,将桑名众各家当主全烧死在海藏寺里,岂不是太正常了?
众人转瞬之间便明白了过来,纷纷慌慌张张地涌向殿外,准备在织田军放火前把降书投递出去......
就在众人肝胆俱裂之际,桑名町的西面和南面,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另一阵喊杀声!
紧接着——
“砰!”
一连串从未听过的巨响,如同天雷炸裂,震得整个海藏寺都为之一颤。
殿内的桑名众当主们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头鼠窜,以为是织田家动用了什么秘密武器。
然而,外面的织田军比他们更慌!
第六十七章:柴田修理亮胜家
木曾川是日本本州中部的河流,发源于信浓的钵盛山,流经美浓、尾张、伊势,最终注入伊势湾,全长229公里,为日本第七长河。
其水系庞大,进入尾浓平原后,水系密集,水网稠密,堪称尾浓平原的毛细血管,让整个尾浓平原几乎赶上了隔壁大明的江南。
及至下游,更有出自飞驒群山的的长良川、揖斐川两条大河汇入。
三川在桑名交汇,主河道骤然展宽至七八公里,浩浩汤汤,蔚为壮观。
得益于此,木曾川水系几乎将整个浓尾平原串联成片。
到了江户时代,经多次治理,就连飞驒山中的木材,也能顺流直抵出海口。
三川交汇处,尾张与伊势隔水相望,两岸各有一座重要港口——津岛町与桑名町。
津岛不在木曾川主河道上,而位于支流佐屋川。津岛神社就建在河心一座岛上(今已与陆地相连)。
佐屋川原是木曾川在尾张国叶粟郡分出的支流(所以津岛对岸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河心岛,古称羽岛),加之还有多条深入尾张的支脉,津岛便成了河运航线上至关重要的节点。
桑名町则扼守木曾川河口。因地处右岸,河道较深,这里自古便是海运转河运的要冲。
织田信秀一系素来重商。
当年其他分家还在为几亩薄田争得头破血流时,信秀之父信贞就已将目光投向津岛这座门前町兼港口都市,在附近修筑胜幡城,将本据迁了过去。
天文十三年(1544年),信秀在加纳口惨败于斋藤道三。
但这一仗也并非全无收获——他趁势夺下了大市城(即大垣城,位于揖斐川中游)。
若能再控制桑名郡,便可彻底掌握木曾川水道,也就意味着织田家将垄断整个浓尾平原的商业命脉。
信秀不懂什么商业理论,也没有宗治脑子里那些后世知识。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能嗅到常人察觉不到的良机。
突袭计划异常顺利。
织田军跨过木曾川,在小串家的接应下迅速从桑名町北门突入,将桑名众十余家当主围困在了海藏寺。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海藏寺外的空地上,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织田军的足轻如潮水般扑向寺墙,却被墙内密集的箭矢和竹枪一次次顶了回来。
此次桑名众各家带来的护卫远超往常,总数竟有上千。而织田军此番突袭,也只有一千之众。一时之间,竟攻不进去。
“小串殿,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汉子二十出头,身高足有一米七——在一群平均一米五的足轻中间,简直鹤立鸡群。
他没剃月代头,一头乱发披散着,满脸络腮胡子,配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方脸,活像个刚从深山里蹿出来的野人。
此人便是柴田修理亮胜家,信秀一手提拔起来的下级武士(柴田家自称斯波氏分家,然谱系不可考,胜家一系始见于史料者,便是他本人)。
别看他年轻,前年加纳口那场修罗场里,他可是踩着死人堆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对损兵折将的信秀来说,这等猛将正是可堪大用之材,遂封其于尾张国爱知郡下社村。
如今柴田胜家已是侍大将格,独领一军。
柴田胜家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太刀,大步流星走到小串常政面前,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桑名众往年前来纳金,只带十几个护卫吗?你睁大眼睛看看——里面那密密麻麻的脑袋,十多家豪族加一块儿,都上千人了!”
听出这员高大武士语气中的不善,小串常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备、备后守殿明鉴!这实在是个意外啊!”他的声音都在打颤,“近几个月,高松宗治那贼子在桑名、朝明乡间劫掠,商路断绝,人心惶惶。桑名众这才多带了人手防身……此事全怪臣下考虑不周,未能察觉这等变故,万望殿下恕罪!”
小串常政脑袋磕得砰砰直响,生怕柴田胜家一刀把他劈了。
织田信秀端坐在马扎上,瞥了一眼抖成筛糠的小串常政,随意摆了摆手:“行了,权六,退下吧。”
他并没有大发雷霆。作为家督,他比谁都清楚,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况且,小串常政这把刀还有用,现在折了可惜。
信秀站起身,走到阵前,望着前方厮杀正酣的海藏寺,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笑道:“无妨。不过是一群瓮中之鳖罢了......再等一会儿,一个都跑不掉。”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海藏寺东侧的一段土墙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织田军的足轻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蚁,顺着缺口就涌了上去,与里面的敌人绞杀在一起。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柴田胜家看着战况,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攻破这破庙确实不难。可这群桑名众如此拼命,真要硬啃下来,一千军势恐会折损不少,本家还得从领内再调兵来才能接收整个桑名。那时候动静就太大了,怕是会引来斋藤家和清洲城的注意——他们可一直盯着本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