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一板金兵卫,是泷川一益花了两个多月,从近江国友村寻来铁炮匠师。
但宗治看着金兵卫那呼哧带喘、满头大汗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因为他知道这小子只是个铁匠学徒,根本没单独做出过铁炮。
他还是那种因为太笨,连师傅都嫌弃,随便打发出来的人才。
泷川一益找上门时,这傻小子被高松家承诺的知行砸晕了,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
到了上笠田城,金兵卫才惴惴不安地交了实底,他压根没独立打过铁炮,平时在作坊里也就配拉风箱、抡大锤,给师傅打下手。
宗治倒是不在意,因为自己对火绳枪的结构烂熟于心。
他不需要金兵卫水平有多高,只需要能照着图纸把零件敲出来就行。
但向金兵卫了解一番后,乐观少了许多。
这时日本的冶炼、锻造技术并不好,所以制作枪管并不是浇铸而成。
而是以一铁棒为芯,将铁片烧红后,盘旋着贴在铁芯上,再加热锻打,直到看不到接缝为止。
最后再把铁芯抽出来,枪管便成型了。
所以就算高松宗治画出了铁炮的结构,但在工艺上依然需要一定技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当!”
一声闷响。
金兵卫一锤子砸偏,铁管又没成型。好端端一块精铁瞬间报废,成了一坨扭曲的废铁。
“大殿,小人……”金兵卫吓得扔了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惶恐。
这已经是废掉的第七块精铁了。
宗治走上前,捡起那块废铁看了看。接缝并没有合拢,误差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继续打。”宗治心中叹了口气,但脸上却无表情。
他转身往山下走,泷川一益赶紧跟上。
“主公,这小子手艺实在太糙了......”泷川一益心疼那些精铁,脸都皱成一团。
“这小子好歹还知道什么是铁炮,也看过师傅的完整制作过程......”宗治步子没停,“再找几个铁匠,拿钱砸,让他们练。只要能做出合格的枪管,就能造出铁炮。这点学费,本家必须得交。”
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宗治心里却在滴血。
哪哪都要花钱!
钱不够啊……必须搞钱!
回到御馆,高松宗治立刻召集了梅户亲具、田能村具重、山田正秀和上木保久。
这段时间,高松家的内政框架已经初步搭了起来。
正秀担任城代及町奉行,负责领地户籍、民政和治安,副手是田能村具重。
梅户亲具担任勘定奉行,管理财政收支,副手就是上木保久。
梅户亲具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苦着脸:“大殿,秋收虽然翻了番,但六百常备的开销实在是个无底洞。再加上检地后新附武士的知行兑现,府库里的余粮和铜钱,真的不多了。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都撑不到......”
宗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旋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在金井城外,员弁川的渡口那里,新建一个町。”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
金井城外就是八风商路上一处渡口。隔着员弁川,对面就是梅户城。
以前梅户家在那里建有繁华的城下町,日进斗金。
如今梅户城下町在战火中成了一片废墟,商旅也就不在员弁郡内停留,直接进山连夜赶往近江。
“种付家留下的账册写得很清楚,那个渡口光靠收过路费,一年就有三四百贯的油水。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町,把原本属于梅户家的商贸承接过来,一年商税保守估计能有三四千贯。”
山田正秀面露难色:“大殿,若在那里建町,等同于明抢梅户家的商路。梅户高实定会暴怒,若是引发冲突……”
高松宗治摆了摆手,完全不当回事:“没有钱,常备吃什么?拿什么买铁买粮?他梅户高实有本事就打过来......就这么定了。”
他盯着田能村具重:“你以前在梅户城当过町奉行,现在我命你为金井城代,即刻着手修城下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两个月内,我要看到商人进町。”
田能村具重挺直腰板,大声应诺:“臣定不辱命!”
宗治站起身,结束了这场简短的会议。
搞钱的路子铺下了......他只需要等了。
就在领内事务有条不紊推进的时候,出使近江的通智大师终于回来了。
老和尚这一趟跑得可谓是风尘仆仆,灰黄的僧衣上溅满了泥点子,连那光溜溜的脑门上都蒙着一层灰。
刚一进御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宗治一把拉进了内室。
“老师,观音寺城那边怎么说?”宗治一屁股坐在主位。
通智大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筒。
宗治一把抓过木筒,拔下塞子,倒出里面卷着的文书。
展开一看——
宗治的眼神瞬间凝固。
上面没有六角定赖的画押,甚至都不是什么六角家的朱印状。
这是一份官符,上面赫然盖着幕府的朱印。
视线飞快地往下扫,宗治的嘴巴渐渐张大。
这竟然是一份任命多度大社宫司的官符!
“多度大社的官符?”宗治抬头看着通智,脑子里嗡嗡作响。
官符怎么会发到他高松宗治的手里,现在控制多度大社的明明是小串家?
通智大师终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老衲去了观音寺城,并没有见到六角弹正殿,是少主接待了老朽。他说大殿身体抱恙,近期难以理事,但少主看了您的信,深感小串家跋扈,认可冈丁村争议之地为本家所有。表示待大殿身体好转,再补发朱印状……”
第五十一章:前方猪饲城
“可这是怎么回事?”宗治指了指那份官符。
“少主说,小串家既然敢犯边挑衅,无视幕府法度,他已将此事转呈幕府。有司便觉得,该有一位有德行的人来充任多度大社宫司……”通智苦笑着指了指落款,“这官符,乃是幕府寺社奉行诹访长俊大人奏请朝廷后亲自签发......”
宗治看着这份官符,脑子里还在飞快转动,一时之间搞不清这是什么路数!
他之前可是反复推演过的。
此事无非就是三种结果。
最好的一种,是六角家直接遣人干预。
有了这层虎皮,之后自己无论干什么,周围那些豪族都会误以为是六角家在后面支持,于本家有大利......
其次,是六角家把状纸驳回,好处不多,但进一步确认自己为六角家臣属,算强化了本家头上六角家的光环。
最差的情况,就是六角家置之不理。但这只是回到了原点,并无什么实质损失。
可现在呢?这多度大社的官符算怎么回事?!
进入战国以来,各地神社寺庙的归属,哪里还轮得到朝廷或者幕府来任命?
全都是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只有在实在打不出结果,或者需要一个台阶下的时候,才会象征性地报请中枢裁决。
通智大师见宗治沉默不语,皱了一下眉头:“忠次郎,此乃驱狼吞虎之计啊!六角家那位少主,是想拿这做饵,挑动我们和小串家死磕。”
“小串家一旦得知这官符在您手里,无论本家如何辩驳,他们都会视本家为死敌。届时两家会拼个两败俱伤......”
老和尚看得很透彻,这分明是把高松家架在火上烤。
宗治捏着那份薄薄的官符,思考了许久,突然想通了其中关节。
紧接着,他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通智大师被笑得发蒙,拨弄念珠的手都停住了。
“老师啊,您只看到了毒药,却没看到这毒药外面的那层金箔!”宗治猛地站起身,在大厅里兴奋地踱了两步:“这六角少主他娘的是个蠢材,将对付小串家的主动权交给了我们高松家的手上,连大义名分都送了过来!”
通智大师愣住了,完全跟不上自家徒弟那跳跃的思维。
宗治转过身,目光灼灼:“如今战国乱世,小串家侵占多度大社,幕府自然无暇顾及.......”
“可现在,幕府的官符在我手里!我高松宗治,才是名正言顺的多度大社宫司,他们小串家,现在就是一群霸占神社的逆贼!”
“他们比本家更急......因为我们真可以把手伸过去!”
他冷笑一声,手指弹了弹那张纸:“想行驱狼吞虎之策......只需随便派人放点风声,说本家正向幕府、朝廷运作宫司之位,小串家便会加紧对付本家!”
“六角义贤倒好,直接把真家伙塞我手里了......”
但宗治一想到这位六角少主是日后观音寺城骚动的主角,只是为了敲打家臣而支持儿子杀了肱骨之臣,把如日中天的六角家直接带崩盘了......他都能干出这种脑子进水的操作,做出送官符的事情也不算什么稀奇了。
十一月底。
伊势国临海,受暖流滋养,气温尚在十来度徘徊。
秋风一刮,地里的庄稼都进了仓,乡野间的汉子们闲了下来。
这正是战国乱世最热闹的“干仗季”。
南边的朝明郡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神户家纠集了楠、赤堀、羽津、滨田等一众势力,把朝仓、富田两家的城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么大的动静,近在此尺的春日部家神经紧绷,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根本无暇北顾。
趁此良机,高松宗治果断下令,六百常备倾巢而出。
高松家的军饷算不上很多,但架不住伙食好。
在这个一天只吃两顿杂粮粥的时代,高松家的常备是一日三餐,实打实的糙米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足以让外界艳羡不已。
几个月养下来,这帮原本面黄肌瘦的足轻个个面色红润,胳膊上甚至长出了结实的肌肉,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吃饱饭的凶悍。
此刻上阵,几百双草鞋踏在泥土上,震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发抖,硬是走出了一股强藩精锐的气势。
大军一路向东,越过边界,直插桑名郡。
刚摸到小串家领地边缘的力尾村,前锋大将稻毛野九郎便赶回本阵禀报。
“对方的人呢?”宗治骑在马上,问野九郎道。
宗治倒不是担心己方打不赢,而是担心把敌方的人都打死了。
野九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显得兴奋异常:“冈丁村那守着十四个小串家的足轻,死了九个,剩下五个都被绑了起来,我已审过了,说占地就是小串家主的意思......主公,我们正可奇袭前方的山田城!”
“不用了,把那五个活口全放了。”宗治语气平淡。
野九郎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不容易抓的俘虏,就这么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