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宗治的声音干脆利落:“他今后就是我直属的家臣。而且,如果片山信保本人来投,我同样接纳,还可以继续当片山家的家督,同样是我的直属家臣!”
上木保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对方不仅答应保全片山家,竟还许诺让主君继续当家督?!
当然,前提是主君愿意投降。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乱世,如此宽厚、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刹那间,那份被迫降敌的耻辱感和罪恶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主家挣得生路的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躬身行礼:“在下恒武平氏良文流后裔,上木保久,拜见高松殿!”
战国时代,东瀛武士几乎都自称出身藤原、源、平、橘四大姓氏。
有些家族谱系还算清楚,但更多纯粹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上木家依附主家片山家(也称阿下喜家),自称是关东下总守护、名门千叶氏的后代,属于坂东八平氏,源头是恒武平氏的良文流。
至于真假?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历史上千叶家宗胤、胤宗两兄弟(名字就是互相倒过来)争夺家督之位,二人之子卷入了南北朝之争,一人加入了北朝,另一人则加入了南朝,双方在战争中都到过伊势国。
前者的儿子追随南朝恒良亲王征战,麾下武士到过南朝控制的伊势国。
后者的儿子则是早早响应了北朝方足利尊氏的上洛,参与过与南朝争夺伊势的战争。
当时有一大批南北朝的武士因战争留在了伊势,例如千种家、楠家、关家乃至伊势国司北畠家,莫不如此。
这片山家、上木家也许真是流落到伊势的千叶家血脉。
但也可能就是千叶家麾下的武士家臣,跟着主君参与了南北朝的战争,最终流落到了伊势国,然后恬不知耻地攀附主家。
上木保久此人在历史上并无流传,片山家也只是因在织田家平定伊势时,被泷川一益一波带走而被记录了下来。
高松宗治哪里晓得他们和恒武平氏有无关系。
但他深知需招揽人心。
他立刻换上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上前一步作势虚扶,道:“左马头诚心归顺,我高松忠次郎亦扫榻相迎!以后左马头万勿拘谨,我高松家一向唯才是举,无论是何出身均一视同仁,只要有才能均可得到重用,朝为农夫,夕成武士,也并非不可!”
这番话,在极其看重血脉门第的战国日本,无异于石破天惊!
令旁边诸足轻听得热血沸腾,上木保久更是心头剧震,被这份气度深深折服。
他想起下悟川久三郎说过,如今高松家大半家臣都是新近提拔,有同心众(护卫保镖),更有农夫出身。
他再无犹豫,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愿为主公效死!”
有了上木保久这枚关键棋子,接下来的行动便顺利多了。
第三十三章 天守阁的烈火
此刻已是三更天,万籁俱寂。
城门楼上,两支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两个倚着门柱打盹的足轻,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倦到了极点。
上木保久领着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坂东治吉、白濑三郎、后藤六大夫以及泷川一益等十余名精锐武士,走向阿下喜城紧闭的大手门。
“开门!我回来了……”上木保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两个足惊醒惺忪地探出头,睡眼朦胧地嘟囔:“啊?是上木大人啊……这么快就……跑完三个村子了?”
困倦和松懈让他们根本没心思仔细打量上木身后那群“农兵”。
若在白天,他们定能发现这些人眼神精悍,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杀气,绝非寻常农夫!
稻毛野九郎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刚开了一条缝隙,众人便如出闸猛虎般撞了进去!
寒光一闪,两个足轻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头颅已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洞。
没有丝毫停顿,众人拿着雪亮太刀,目标直指本丸!
他们动作迅猛如电,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已冲到了本丸的第一道防御——高丽门前,手起刀落,将守门的武士斩杀。
然而,阿下喜城的本丸设计颇为巧妙,借鉴了邻国明国的瓮城结构。
刚刚攻破的高丽门只是外门(二之门),里面还有一道更坚固的内门(一之门)!
这时,旁边太鼓橹(瞭望台兼鼓楼)上的足轻终于被惊醒,惊恐地抓起鼓槌,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敌袭!有敌人杀进来了!快来人啊!快去报告城守大人——!”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这恐慌的呼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城内瞬间炸开了锅!“城破了!”的恐惧迅速蔓延,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泷川一益和稻毛野九郎反应极快,手脚并用地攀上太鼓橹。
刀光闪过,敲鼓的足轻惨叫着倒下。两人毫不停歇,直接跳下,扑向内门(一之门),以雷霆之势斩杀掉试图抵抗的守门武士。
此时,本丸内被鼓声惊醒的武士和足轻们才乱哄哄地涌出来,试图阻止他们开门。
泷川一益眼疾手快,一眼锁定了一个正挥舞太刀、大声指挥的头目。
他毫不犹豫地抄起背着的铁炮(火绳枪),点燃火绳!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空间内爆发,火光与硝烟喷涌而出!
那领头的武士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应声栽倒。这从未听过的恐怖声响和杀人方式,瞬间震慑住了所有敌人,让他们惊恐地僵在原地!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稻毛野九郎已如猿猴般攀上门框,怒吼一声,太刀狠狠劈在门栓上!
“咔嚓!”木屑飞溅!他抬脚猛踹,“轰隆”一声,沉重的内门被强行撞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精锐武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冲天的杀气涌入本丸,见人就砍,直扑核心御殿!
本丸御殿内,城守将近藤吉纲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惊慌失措的足轻,组织起零星而混乱的反击。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武士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五郎!快!跳河游上岸去!去向平城找田切大人求援!快走!!”
他知道本丸失守已成定局,只能寄希望于援军。
随即,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仓皇退守到天守阁,打算利用天守狭窄的楼梯和入口死守,拖延时间,等待那渺茫的支援。
此时,高松军已基本肃清了本丸其他区域。
片山信保那一家老小,包括他年轻的妻子藤姬和唯一的儿子——年仅四岁的平三郎,都被武士们从藏身处搜了出来,押解到天守下的高松宗治面前。
火光映照下,为首的女子抱着孩子,缓缓走来。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高松宗治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引。
在这充满血腥和肃杀的战场上,她仿佛一道皎洁的月光。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皮肤白皙如玉,容貌清丽绝伦,一头如瀑的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素白寝衣,愈发衬得她身姿窈窕,楚楚动人。
周围遍地的尸骸和武士们手中冰冷的刀锋,让她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望过来时,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高松宗治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我见犹怜”。
“这位想必就是藤姬夫人了?”高松宗治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正是妾身……”藤姬抱着孩子,深深拜伏下去。
宽松的寝衣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乌发半掩的、天鹅般优美的白皙脖颈。
当她抬起头时,纤纤玉指似是无意地撩起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拢至肩后,眼波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妾身母子?”
这风情万种的姿态,简直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
高松宗治心中暗骂,这女人分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撩拨他!
他强自镇定地咳嗽了一声,招手让上木保久过来解释。
得知宗治承诺保全片山家并让信保或平三郎继任家督后,藤姬紧绷的神情明显放松,脸上绽开如花笑靥,再次盈盈下拜:“那妾身和片山家……就全拜托高松殿下了!”
有了这位片山家女主人的配合,城内残余的片山家武士和足轻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唯独困守在天守阁顶层的近藤吉纲,仍在绝望地嘶吼着要救出夫人,依托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口负隅顽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已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僵持了许久,稻毛野九郎按捺不住,上前请命:“殿下,不能再拖了!放火吧!”
高松宗治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失,冷声下令:“烧!”
命令一下,干燥的木料迅速被点燃。
浓烟滚滚,很快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天际!
天守阁变成了巨大的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
阁楼上的守兵被浓烟烈火逼得彻底崩溃,哭嚎着不顾一切地从窗户跳下求生,摔在地上哀嚎。
只有最顽固的近藤吉纲等十几人,最终被无情的大火吞噬,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化为焦炭。
第三十四章:横扫北员弁
那冲天的火光,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映亮了远处的旷野。
十几个匆匆赶来、试图探查情况的向平城武士,目瞪口呆看着阿下喜城天守阁的烈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朝着来路逃窜。
高松宗治站在高高的石垣上,冷眼扫过这些人影。
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迅速转向稻毛野九郎:“野九郎!给你六十人,人手不够就去下平城征召农兵!你的任务,是给我牢牢守住阿下喜城,其他人,立刻集结,随我继续进军!”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六日黎明前的黑夜。
高松宗治率领着麾下五百多军势,押解着片山家的俘虏,抵达了员弁郡西北部。
这里是员弁川冲出群山、开始向南蜿蜒流经员弁郡、朝明郡、桑名郡,最终汇入伊势湾的起点。
北员弁郡多是连绵的丘陵,平坦的土地本就稀少。
最大的一块被片山家占据(阿下喜城),而另一块相对开阔的土地,就位于他们眼前,此刻正被梅山、藤田、白濑三家豪族分别占据。
历史上,片山家和梅户家都曾向这里扩张。
白濑城最终落入片山家之手,那个刚刚被烧死在阿下喜城天守的近藤吉纲,后来就被任命为白濑城主。
不过再后来,白濑城又被梅户家支持的治田家攻占,近藤吉纲也死在了白濑城。
就在这个凌晨,阿下喜城天守阁那场照亮夜空的冲天大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北伊势所有豪族的心上!
要知道,日本国土狭小,那高达几十米的巨大火柱,方圆十几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濑城、山口城(藤田家)、上平野城(梅山家)的城头上,彻夜未眠的三家留守武士们,都亲眼目睹了那地狱般的景象,个个脸色惨白,心惊肉跳。
片山家,那可是员弁郡实力仅次于梅户家的豪族!
阿下喜城的天守都被烧了,这意味着什么?
片山家完了!
那么,能如此迅速攻陷阿下喜城的敌人,到底是谁?!
这个可怕的疑问折磨了他们一整夜。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他们三家为了支持后藤贤丰和六角家,已经把所有兵力都派了出去。
如今每座城里只剩下几十个老弱残兵守城。
几天之内,战局变化之快让他们眼花缭乱,后藤贤丰先败于高松家,又大胜千种军,正围攻田光城……难道转眼间,后藤大人那边又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