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急令北上的目贺田部火速回援,一面遣使召集藤田、梅山、片山、白濑等臣从豪族加派人手助阵。
当日中午,千种忠治的三千大军已兵临梅户城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千种军抵达后,首先由大将稻叶为忠发起了攻城。
面对这位千种家第一猛将,后藤贤丰不敢怠慢,连忙出动了上百六角家旗本去守住城头。在付出二十多人的伤亡后,终于抗住了这波攻势。
攻势受挫,稻叶为忠立刻变阵,将六百人分作两队,从不同方向再度强攻。城下,千种军的弓箭队张弓如满月,密集的箭雨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后藤贤丰手中无对等的弓箭力量进行压制,情急之下,只得组织精锐武士率领敢死队,冒险出城突袭千种军的弓箭阵地!
迎战的千种军多为临时征召的农兵,被这支亡命之徒一冲,阵型顿时七零八落,兵力优势荡然无存,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杀透重围,安然退回城内。
千种忠治已竭尽所能动员兵力。眼看秋收在即,战事若迁延日久,必将误了农时,意味着明年领地内将出现饥荒。
他顾不得伤亡惨重,咬牙对城墙发起一轮又一轮不顾代价的猛攻,誓要速破梅户城!
面对千种军这近乎疯狂的攻势,梅户城守军压力陡增,被死死压制。
后藤贤丰虽组织了三四次敢死队出城反击,试图打破困局,却因抽调守城兵力,导致城防一度岌岌可危,险些被千种军突破!他被迫仓促撤回。
鏖战了一个时辰,城墙上的战线已明显向千种方倾斜。千种忠治面露喜色,对着左右欣然道:“胜利在望矣!”
然而,就在这战局胶着、胜负将分之际,梅户城北方的丘陵之上,蓦然出现了一支军容严整、旗幡猎猎的军势。
看到这支军势的靠旗和军中主将的马印,城墙上后藤方的不少人立刻就认出来了,正是去夺取上笠田城,中途却被后藤贤丰召回的目贺田部。
梅户城距田光城有四公里,但距上笠田城却有十几公里之遥。
目贺田部接到军令后当即撤军,终于在千种军与后藤军激战一个多时辰后,赶回了梅户城战场!
随着目贺田所部加入战团,千种军腹背受敌,阵中征召的农兵率先陷入混乱,继而四散崩溃。
溃逃之势如瘟疫般蔓延,千种忠治的本阵也开始动摇,最终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军的溃败!
眼见大军溃散,千种忠治当机立断,率领残部舍弃本阵,向田光城仓惶撤退。
残兵败将一口气狂奔近十里,退至田光城下,人人精疲力竭,几近虚脱。
然而,后藤贤丰的追兵正衔尾急追,步步紧逼!
更棘手的是,田光城大手门前乃一处缓坡。若此时残军涌入城门,无异于门户洞开,极易被追兵趁乱突入!
千种忠治无奈,只得忍痛下令:“稻叶!率部分武士足轻断后,务必阻敌片刻,掩护本队入城!”
稻叶为忠慨然领命。
断后之兵刚刚勉强列阵,后藤军前锋已然杀到!十几名骑马武士一马当先,意图冲垮这道单薄的防线。
千种忠治回头望去,心瞬间沉入谷底。
后队士卒早已魂飞魄散,任凭武士如何喝骂,只顾畏缩后退,全无战意;前队则如惊弓之鸟,拼命涌向狭小的大手门,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羽野部盛长情知此等溃兵绝难抵挡追兵锋芒,当即策马上前,挥刀劈开挡路的足轻,朝千种忠治嘶声高喊:“主公!速速入城!迟则休矣!”
千种忠治面无人色,深知生死一线!他猛一咬牙,策马奋力冲开混乱的人群,硬是挤进了城门洞。
身后,田光城下杀声震天!后藤军铁骑与稻叶为忠的断后部队猛烈碰撞,瞬间血肉横飞!
千种忠治狼狈不堪地登上石垣,环顾四周,身边仅余数百残兵。
那曾浩浩荡荡的三千大军,竟已灰飞烟灭!
千种家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再无力量与后藤军正面抗衡。
他苦涩地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遭逢重创的高松家能屡破强敌,而实力更强的本家却不能?
第二十九章:大胆计划——千种家要救,北员弁郡也要打
城下,稻叶为忠部已被汹涌的敌军吞噬殆尽。这位千种家猛将身陷重围,最终发出一声震天爆喝,悍然冲入敌阵,身躯被数十杆长枪瞬间刺穿!
这声最后的怒吼,也将城上千种忠治从恍惚中惊醒。他惊慌失措,不顾城外仍有未及入城的士卒,嘶声下令:“快!关城门……”
几乎同时,同样侥幸逃入城中的羽野部盛长急奔而来,声音带着绝望:“主公!速向高松殿下求援!否则田光城……危在旦夕!”
在羽野部盛长心中,千种忠治全无军略之才,根本无力对抗六角,只觉其头脑简单、目光短浅;反观高松宗治,自还俗继任家督以来,仅率数十家臣,竟能迅速重振家业,数次以弱胜强,连克劲敌,隐然已有腾龙之象。
千种忠治如梦初醒,连声称是。
他当即遣出死士,翻下城垣,潜入铃鹿山东麓密林,绕开东侧敌军封锁,火速奔赴上笠田城求援!
当千种使者赶到上笠田城的时候,连战一天一夜的高松宗治正在休息。接到消息的近侍不敢怠慢,闯进寝所将宗治叫醒。
尽管千种家的溃败令高松宗治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付诸东流,但面对盟友求援,高松家亦不敢轻忽,需仔细商议对策。
当夜,诸将便奉命前往本丸御殿集合。
高松宗治端坐主位,两侧依次是通智、山田正秀、梅户亲具、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九郎、田能村具重、梅户阿川、多湖实元等家臣。
右侧次席则是松姬陪嫁而来的御前家臣团。
大广间内还有不少像豆吉这般平民出身的武士,他们历经数次大战,陆续被高松宗治赐予武士身份及偏讳。
例如豆吉,此时便以出身村庄为苗字,拜领宗治偏讳“治”,改名为坂东治吉,就坐在泷川一益身旁。
高松宗治环视广间内诸将,目光尤其在松姬带来的武士众身上稍作停留——这些人严格而言是松姬的家臣。
“愿为主公效死!”
“参见高松殿!”
因大败后藤贤丰的赫赫战绩,高松宗治此刻威望一时无二,广间内众人无不毕恭毕敬地跪伏行礼。
高松宗治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山田正秀:“正秀,说说情况吧。”
山田正秀双手撑地禀报:“汐见山、梅户城两役过后,后藤贤丰的可战之兵应不足四千,然其力犹存,不可小觑。千种家则大败亏输,退守田光城的残兵仅余四五百人,情势危急,已在旦夕之间!”
经此惨败,千种家无论军力还是威信皆遭重创,麾下武士足轻死伤枕藉,领地人力枯竭,非两三年不能恢复。是以松姬的武士众虽心焦如焚,此刻也底气不足,不敢出言。
待山田正秀坐回自己的席位,高松宗治扫了眼众人:“你们怎么看,有什么方略,现在尽管说吧!”
“臣下以为,应该趁着后藤军围攻田光城,发动奇袭,只要解决后藤贤丰,我员弁郡就可以安泰了!”
下悟川久三郎首先发言。
“臣下看法亦然。”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等旧臣亦纷纷附和。
“但如此一来,恐伤亡过巨......”梅户亲具观察着高松宗治的神色,谨慎出声。
随着高松家扩张,新参众日益增多,身为新参众旗头,他更需揣摩主公心意。
“正秀,本家常备伤亡如何?”高松宗治轻抚手中的竹袋刀,目光转向山田正秀。
“员弁川之战、汐见山之战合计死伤六十九人,其中有十一人为轻伤无甚大碍,故如今常备可战之兵是三百四十二人。另外为抵御目贺田部,上笠田城城番、农兵死伤八十七人......”山田正秀回答。
“治田城方面可有消息?”高松宗治又问。
负责调略的梅户亲具双手撑地回禀:“千种常陆介殿战败消息传开后,梅户方亲近本家之人暂未有音讯传来……”
“若攻打治田城,内应能予多少配合?”高松宗治追问。
“这……”梅户亲具迟疑片刻,“内应最后消息称,梅山、藤田、片山诸豪族再次向梅户城增援了数百人,自治田城南调……之后便再无回应……臣下办事不力,万分惶恐!”
高松宗治摆了摆手:“这些人首鼠两端,亦是常情……不过这消息证明了敌人总兵力确已超过四千!”
“主公,如今敌之治田城必然空虚。我若挥师攻之,后藤军必回师救援,田光城之围自解。臣愿为先锋,替主公拿下治田城!”下悟川久三郎再次请战。
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强攻治田城也不是好的选择,高松宗治不愿承受太大的伤亡,遂将目光投向远处沉默的武士:“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说一说?”
这些人多为新晋中下级武士,此前或是足轻,或是农夫,一时皆不知如何应对。
“久助,你周游东西国见识颇广,最有主意,怎么不说话了?”高松宗治把目光落在了泷川一益身上,颇为期待这位历史上名将的建言。
泷川一益侧身,躬身答道:“回主公,臣下尚未思虑周全,然粗浅以为,敌强我弱之势未改,本家不宜与后藤军决死相拼!”
“简直荒谬!千种家乃我方盟友,常陆介又是松姬夫人的父亲,若对盟友见死不救,你将主公信义置于何地?!”下悟川久三郎转过身,难以置信地喝问道。
松姬的武士众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陈情伊势国人当守望相助;更有人怒斥泷川一益乃贪生怕死之徒。一时间,大广间内喧闹四起。
而田能村具重带着几位梅户城降臣,却附议暂不救援,与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等人激烈争执起来。
但通智、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这时候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双方争论不休,持续近一个时辰,救援派始终占据上风。
最终,高松宗治以竹袋刀轻叩地板,争执方止。
“救,自然要救。若岳父大人支撑不住,我高松家亦独木难支。”
“是!”众将俯首帖耳。
“不过救援也要讲究章法,如今北员弁郡空虚至极,六角、梅户方之兵力全集中在治田、梅户、田光三城之间。”高松宗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形。
“主公之意是?”不仅诸将茫然,连通智此时猜不透自己徒弟的心思。
“自然是北上……”高松宗治展开地图,朝自己老师挥了挥,指向靠近近江、美浓边境的区域。
“这不是片山、梅山、藤田等北员弁郡豪族的领地?那么田光城不管吗?若田光城陷落,千种家极有可能覆灭啊!”
山田正秀震惊不已,万未料到宗治竟似将千种求援置于一旁,反将矛头指向北员弁郡。
“并非不救,反而要大张旗鼓的救,但这北员弁郡诸豪族也要打......”高松宗治站了起来,开始下令道:“正秀!今夜动员城番众与农兵,明日随常备一同出阵!”
“遵命!”
......
第三十章:不敢轻忽的后藤,大胆北上的高松
第二天,上笠田城法螺号响。城堡内外立时忙碌起来,居于城下武士屋敷的武士、足轻纷纷披挂整齐,入城集结。
本丸内,松姬先为高松宗治披挂具足,仔细整理妥当,随后从身后紧紧抱住丈夫,脸颊紧贴其背,无声地抽泣起来。
“没事的,我乃总大将,无需亲自陷阵冲杀!”高松宗治安慰道。
松姬知道在这个世道,男人的宿命就在战场,女人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便是呆在家中守候:“请殿下务必保重,妾身在上笠田城静候佳音!”
“瞧你,泪痕都花了脸。”高松宗治转身,为她拭去泪水,顺势拥入怀中。松姬如依人小鸟般蜷缩着,不舍分离。“好了,家臣正等着我呢!”
此番高松家动员了四百农兵,与常备合兵一处,组成七百余人的军势,高举如林旌旗,大张旗鼓地渡过员弁川。
对于高松家的动向,后藤方也十分关注,时刻盯着上笠田城的动向。所以得到上笠田城出兵的消息后,后藤贤丰立即做出反应,抽调主力回防梅户城,严阵以待高松军。
上笠田城距梅户城也就十公里多点,当消息传至时,高松军也逼近了梅户城两三公里。后藤贤丰此番未再贸然出击,而是亲率两千多军势迎了上去。
面对兵力占绝对优势之敌,高松宗治并无十足把握,遂引军后撤至员弁川东岸,于此修筑营寨与简易工事。
待敌军抵近,高松军遣出三百弓箭手,隔着员弁川倾泻箭雨。这些在汐见山之战中缴获自后藤方的弓箭,此刻竟发挥奇效,令后藤军叫苦不迭,只好远离河岸,退到了百米开外布阵。
然双方似乎皆无主动开战之意,短暂互射箭矢后,便隔河对峙起来。
“但马守殿,高松军似乎没有渡河作战的意思,只是不断放箭阻我靠近!”小仓实光指着对岸,高松宗治本人的竹袋刀马印,禀报军情。
如果两千大军一齐前进,那三百弓箭手自然是无法抵挡。但后藤贤丰已汲取教训,不再轻易中计。
如今急的是高松军,他后藤贤丰大可稳坐钓鱼台:“无妨。你传令目贺田采女正(氏秀),命其加紧猛攻田光城!我军则在此阻击高松援军!”
“遵命!”
过了整整一个白天,田光城下已激战数场。
纵然后藤贤丰带走了两千精锐,仅留目贺田氏秀部数百精锐及北员弁郡豪族联军,对困守孤城的千种军而言,压力依然如山崩海啸。
目贺田氏秀接到总大将严令后,竟将本阵前移至距田光城大手门不足三百步的最前沿——几近于亲临城下督战,摆出全线压上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