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123节

  他这守护,手里没权没地,可待遇不差——家臣养着,妻妾配着,想出门打猎,达敏那老小子还乐呵呵派人护送。

  这日子,比美浓那位被放逐成浪人的守护土岐赖芸,强了何止一百倍。

  可现在呢?

  斯波义统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斋藤道三——那背影冷得像条蛇,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更要命的是,自己跟道三还有仇。

  当年土岐赖芸第一次被赶出美浓,投奔的就是他。他当时大手一挥,命织田信秀率尾张大军北上,要帮赖芸“驱逐逆贼”。

  结果信秀在加纳口惨败,狼狈逃回。如今,自己这个“正义之师”的统帅,跟人家“逆贼”的正主碰了面。

  “怎么还没回复?”

  斯波义统正自怨自艾,斋藤道三不耐烦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美浓的这位篡国者站在本阵高台上,眯眼望着远处的岩仓城。城外一片凋敝——这里本是上四郡守护代的居城,城下町也曾繁华,如今放眼望去,只剩烧焦的残垣断壁。

  远处,一队队足轻在田野间掠过,扛着抢来的粮,驱赶着绳子串成串的妇孺。那是西美浓三人众的手下。

  斋藤道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古野城里那位年轻的“伊势之虎”,又是检地,又是转封,还把本据都迁到了那古野城,以一种极为高效的方式整合下四郡。

  而自己这边,为了赶在高松家腾出手前拿下岩仓城,冒险突袭清洲,把斯波义统这张牌抢到手,本想凭守护大人的名头让岩仓织田家不战而降,和整合上四郡。可劝降信送进去好几天了,城里连个屁都没放。

  原因他也清楚。底下那群来跟着吃肉的美浓豪族,眼看分不到多少地,便撒了欢地在周围乱捕、人狩,能捞多少是多少。

  一边劝降,一边在人家门口烧杀抢掠,这降能劝下来才怪!

  道三心里不满,脸上还得挂着笑——人家是为你卖命来的,总不能不让人家捞点好处。可这么拖下去,不是个事。

  “美浓守!”斯波义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活像清州城里跟在他屁股后面讨食的秋田犬。

  他哈着腰,搓着手,一副急于分忧的忠臣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岩仓城里的织田信安,桀骜不驯,无视本家已有数十年。尾张不比美浓,守护之令,他们愿听则听,不愿听则不听,本家也无可奈何……”

  斋藤道三眉头一皱。

  什么叫不比美浓?

  织田信安不过是不听你这个傀儡的号令,在美浓,自己可是把守护都赶跑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暗讽自己。

  道三强压火气,那双三角眼里闪过的杀意毫不掩饰,冷得像蛇信子:“伊势守不听尾张守护的号令,但尾张守护久居下四郡,对下四郡的诸位豪族,总该相熟吧?”

  斯波义统被这眼神盯得直冒冷汗,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一想到道三弄死过一位主君,又刚驱逐了美浓守护的“赫赫战功”,他就更想念织田家那帮“忠臣”了——以前织田家那帮逆臣,虽然架空自己,可不弑君啊!

  此刻,斯波义统在心里已经把“忠臣”的标准,不知不觉降到了“不弑君”这个令人心酸的水平。

  他不敢再犹豫,立马斩钉截铁地拍着胸脯,声音都高了八度:“熟,相熟!吾现在就可手书信函,联络下四郡的诸多忠臣,定能协助美浓守驱逐高松贼子……”

  斋藤道三冷冷看着他,像在看一出蹩脚的猴戏:“如若又是无果呢?”

  “这……”斯波义统被问住了,额头的冷汗淌得更欢了。他哪敢保证什么——自打他父亲那辈起,斯波家就是傀儡,顶多能保证手下的“忠臣”们不会弑君,至于听不听命令,那得看人家心情。

  “怎么?”斋藤道三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仿佛这秋日的凉风都是从他嘴里吹出来的,“这也做不到?那尾张守此来,是吃干饭的?”

  他现在是真有点气得吐血——本以为冒险抢来的是一张能号令尾张的王牌,现在看来,这他娘的有点废!

  眼见道三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中的杀意越来越盛,斯波义统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膀胱。脑子飞速转着,求生的本能让他福至心灵,想出一个主意。

  “美浓守有所不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尾张国人,与别处不同,他们喜争强斗狠,私斗盛行,实难管束……”

  他偷偷觑了一眼道三的脸色,见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兴趣,赶紧趁热打铁,把心里对尾张武士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美浓守若想让尾张国人真心来归,光靠我这张嘴是不成的。他们只认一样东西——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他越说越顺,仿佛自己真成了运筹帷幄的军师:“如今那高松宗治,连败织田、今川,在尾张武士眼里,他就是天底下最硬的拳头!您若想让他们归心,只需集结大军,堂堂正正地击败那贼子一次,尾张国人便会认清谁才是真正的强者。到那时,他们自然都会争相来归!此乃万全之策啊!”

  斋藤道三听完,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玩味。他缓缓踱了两步,干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腰间的刀柄。

  这老小子,倒也不全是草包。

  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尾张人确实好斗,但都是好私斗,不好公战。一群织田家的分家,谁也不服谁,为了巴掌大的地方能打上几十年。这种地方的武士,骨子里慕强凌弱,只认拳头大的当大哥。

  “你的意思是,本家先去跟高松家一较高下?”道三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满是戏谑,“那本家请尾张守来,又有何用处?”

  斯波义统吓得腿一软,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滴,赶紧解释:“不不不,吾的意思是,那高松家数年之前不过一伊势小豪族,家格低下,骤然崛起,根基不稳,难以统摄尾张下四郡。而美浓守您出身名门,威震东海道。只要您堂堂正正打赢高松贼子一次,那高松小儿在下四郡的统治必定土崩瓦解!而本家在尾张还有薄名,可协助美浓守出面劝告国人,招抚尾张的人心,届时尾张国人们必会争相来拜见美浓守殿……”

第一百九十七章:高松家第一谋臣

  甲斐国,踯躅崎馆。

  天文十八年(1549年)十二月末,蜘蛛崎城的大手门前,站着一位中年武士。

  看那身丝质面料的穿着,便知是武田家的重臣。

  走近些,能看到他身后还立着一群武士,每人身后都是一匹神骏的战马——这些人全是骑马武士。

  日本本土马源自蒙古马种,分化出托加拉马、御崎马、木曾马、野间马、对州马等品种。大和朝廷时代,朝廷在全国设养马场,培育这些良马。甲斐国便是其一。到了战国,这些马场自然归了武田家。因此武田家的骑马武士数量不少,用马经验也足。

  这么多骑马武士聚在大手门外列队,一看就是迎接贵客的阵势。既显隆重,也像是在示威。

  从清早起,他们便全副具足赶来。等了许久不见人影——日本马种本就矮小,不耐久立,这才下马等候。估摸着是想等客人到了,再翻身上马,好好露一手风姿。

  若是高松宗治在场,并不会被吓住。

  日本马的特点是矮胖、腿粗短,这是适应山地生活进化出来的。在山区如履平地,不用担心摔伤骨折。马蹄坚固耐磨,无须钉马掌,用稻草编的“马沓”就能保护。

  (如图,马沓)

  所以,武田骑兵的速度其实不快。后世测试过,日本本土的良马冲刺时速不过四十公里。折算成百米,大约九秒,只比人冲刺快那么一点。

  因此,骑砍并非其主流战法,顶多用射程几十米的日弓骑射。多数时候,他们是骑马步兵,骑马是用来快速转移、部署和追击的。

  即便如此,在此时的日本,有骑兵就像开了挂一样。尤其是在山区,骑着日本马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对步兵几乎是碾压式的优势。

  所以在武田家看来,摆出一堆骑马武士,是一种有效的威慑展示。

  来看热闹的町民也不少。甲斐地处高海拔山区,受太平洋暖流影响小,气温低得多。人们穿着胴着,里头塞满木棉,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

  大冷天的,大家还是跑出来,显然很关心馆主武田晴信的下一步打算。

  就在去年——天文十七年(1548年),武田晴信出兵信浓,在上田原之战中败给村上义清。那一仗伤亡惨重,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众多宿将战死,晴信本人也受了伤。

  虽然同年七月的盐尻峠之战,他击败了趁机来犯的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但信浓攻略还是受到了重挫,以至于今年一整年都没动兵。

  要知道,武田晴信上位前,武田家跟信浓诹访家本是盟友,侵攻方向主要在南边的骏河和东边的相模、武藏。只是战果较小,损失却很大。

  武田晴信继位后便转向攻略更弱小的信浓诹访。

  所以在遇到强敌后,武田家内部又出现了调转枪头,“东进关东”的声音。

  不光是百姓这么想,不少武士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长尾景虎(上杉谦信)还没统一越后,武田家和北条家还没有这个共同敌人,所以还没结盟,只是停战状态。

  信浓攻略受挫,那么再换一个攻略方向也很正常。

  眼下年关将至,国中百姓难得清闲一整年不用出军役,准备安安稳稳过个新年。

  看到馆主的亲信马场信房(即马场信春,此时还没改名)亲自在这儿迎接,猜测定是有贵客到来。

  莫非又要打仗了?

  于是,不少闲来无事的町民挤到町道上看热闹。

  踯躅崎馆城下町的町民,相当一部分是武田家武士众、足轻众的家眷,彼此熟识。不一会儿,便交头接耳打听起来。

  “谁要来啊?这么大阵仗,连民部少辅大人都站在冷风里杵了半个时辰!不会是今川家来的人吧?”一个裹着厚厚木棉胴着的干瘦老头吸了吸鼻涕。

  “今川家?派人来干嘛?河东之地不是早收回来了吗?”旁边一个卖草鞋的汉子搓着手反问。

  “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干瘦老头一脸得意地压低声音,“今川家在西三河吃了大败仗!听说带兵的还是那位东海道第一军师、太原雪斋大师。这会儿派人来,肯定是向馆主求援的!”

  “什么?今川家在西三河败了?又败给那个尾张之虎了?”

  “不是尾张的织田家,是伊势的高松家……”干瘦老头急得直跺脚,“现在高松家凶得很,不仅把尾张之虎打得满地找牙,连西三河都占了!”

  两人正扯着闲篇,町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像被无形的手提起了脖子,齐刷刷踮起脚尖,往长街尽头望去。

  “来了来了!快看!”

  “我瞧瞧……咦?不对啊!”卖草鞋的汉子揉了揉眼睛。

  “怎么不对?”

  “旗幡上的家纹不对啊!”

  “那旗子上的家纹不对!不是今川家的赤鸟纹,也不是二之引纹!”

  看热闹的人里不乏武士家眷,眼界还是有的。

  足利将军家一门同族今川家家纹,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眼前这支十几人的骑马队伍,迎风招展的旗帜上,赫然印着龙胆车纹!

  来的不是今川家的使者,反而是今川家的敌人,伊势高松家的使者!

  这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这伊势高松家,几年来强势崛起,先败织田,后胜北畠,如今又击退了今川家,简直就是当年尾张织田家的翻版。

  他们派人来甲斐干什么?难不成是想联络馆主,两家一起夹击今川家?

  可如今武田和今川乃是缔结了婚约的盟友,这算盘打得通吗?

  还是说,高松家是来提前打招呼,警告武田家别多管闲事?

  刚才还挺热闹的官道上,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脸疑惑。

  馆主大人会怎么应对?是把人客客气气请进去,还是直接绑了送去骏河?

  就在这时,一匹神骏的黑马越众而出。

  马背上的中年武士身披华丽直垂,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深邃地环视四周。

  端的是渊渟岳峙,一派高人风范。

  正是高松家家老重臣——梅户亲具。

  这下议论声音更大了。

  甲斐这地方,四面环山,水患不断,总石高不过二十万石。

  好在有不少金山,每年都要靠东海道的商人运进来大批粮食、布匹。这些商人常年跑买卖,自然认得高松家的几位重臣。

  “居然是梅户亲具大人!”一个穿着体面吴服的胖商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往前挤了挤,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身边几个同伴说,“这位可是高松弹正殿下麾下的第一谋臣啊!”

  “第一谋臣?”周围的町民纷纷竖起耳朵,眼神里全是好奇。

  在外人看来,高松家的笔头家老山田正秀好比唐国的萧何、张良,负责坐镇后方,稳定根基。而这位梅户亲具,辅佐高松殿从微末起兵,那经历简直赶上了传说中的卧龙孔明。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胖商人见大家都盯着自己,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道:“你们想想,当初高松殿下还是福光寺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和尚,是谁慧眼识珠,毅然抛下家业跟了他?”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佩服:“正是这位梅户大人!他一眼就看出高松殿下乃是潜龙在渊,果断投奔!这是何等的眼光!”

  “不止如此!”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布商接过话,“后来高松殿下在员弁郡独力对抗近江六角家几千大军,又是这位梅户大人,不动声色就调略了梅户家的大将治田高吉,摸清了六角军的虚实,这才有了后面的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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