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被折腾得人困马乏的,还有今川军。
昨夜,太原雪斋下令全军向东后撤两里,连夜扎下本阵,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防守架势。
可今川军硬生生干瞪着眼熬到后半夜,预想中的织田援军始终没有出现。
阵幕内,几位今川家的宿将眼底全挂着两坨浓重的乌青。
以勇悍著称的冈部元信,此刻像个霜打的茄子,顶着他那标志性的野猪头盔,烦躁地直挠脖子。
旁边的朝比奈泰能也是眼皮直打架,拄着太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太原雪斋依旧盘腿坐在主位上,双目微阖,手里那串深褐色的佛珠拨动得极慢。
表面上看,这位东海道第一军师依旧稳如泰山,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那干瘪的嘴角绷得死紧。
难道被耍了。
这是雪斋心里唯一的念头。
以织田信秀的风格,拿下箕轮城后,早就趁着夜色掩杀过来了,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就在冈部元信快要按捺不住,准备再发几句牢骚时,一名物见从西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大师!西边……西边有大军!”
“多少人?”太原雪斋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不……不清楚!但至少……至少有上万人!”物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箕轮城周围的山野里,月色中隐约可见,到处都是人影……”
人数上万,无边无涯!
“上万人?”朝比奈泰能倒吸一口冷气,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织田家在小山城元气大伤,怎么可能还有上万大军?”
“不是织田家!那旗子……不是织田家的木瓜纹!是……龙胆车纹,是伊势高松家的旗号!”
“什么?!”
“高松家?!”
整个今川本阵大帐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冈部元信张着嘴,半截太刀还拔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朝比奈泰能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高松宗治?
那个“伊势之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带了上万人?
太原雪斋缓缓站起身,干瘦的身躯在这一刻竟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知道,物见在夜里看不真切,加上恐惧,报上的人数多半有夸大的成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高松家的大军,确实来了。
他最初的谋划中,今川家上洛之行,第一个需要解决的是尾张织田家。由于织田信秀并没有统一尾张,几年来还连番战败,已伤了元气,故而击败织田家并不难。
解决织田家后,才是考虑选择走美浓还是走伊势,这时候就有可能对上高松家了。
而在太原雪斋的眼中,猝然崛起的高松家,底蕴不足,与织田家类似。却没有想到高松家现在就敢把手伸进了三河。
这高松宗治又是一个新的织田信秀,这一次可不能再给其在尾张三河扩张的机会了……
太原雪斋想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连忙书信两封,一封是送回骏府,报告前线的最新形势,第二封则是送去南伊势北畠家,以共分高松家为条件,请其出兵牵制高松家。
第一百九十一章:倒是一员不错的战将
第二天,两军在安祥城南面的平地对峙了起来。
今川军有一万一千人,似乎并不想立刻开打,只摆出了一个防守阵。
宗治这边除开自家的七千大军,还有水野家的三千军势,合计一万人,略少于今川军。
斟酌一番后,他决定以己方两千常备为中军,负责应付今川军主力。
水野家的三千人,交给了下悟川久三郎,算上其本部人马,合计四千人为右翼。
剩下的桑名众、员弁众合计四千,全由泷川一益指挥,布置在了左翼。
如此一来,等于高松军两翼人多,中军人最少。而今川军相反,太原雪斋的中军人多,两翼人少。
高松宗治如此安排,是有原因的。
两千常备乃是一日三操练的精锐,且有六百铁炮足轻,其中两百是重甲铁炮众。模仿西班牙方阵的日版军阵已习练纯熟。中军这两千,战力上甚至强于两翼的军势。
不知情的今川军见了,若误会中军兵少而猛攻,定会撞一个头破血流。若避而不战,中军也能为刀锋,直捣今川军本阵。
等两军在安祥城外的平野都摆开了阵势,却谁也没主动出击。
太原雪斋十分谨慎,其指挥风格,类似高松宗治,不摸清敌方底细,不到最有利于自己的情势,绝不出手。
两军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两天,期间,宗治收到了神户、北畠家进犯的消息。
据坐镇三重郡的稻毛野九郎传来的消息,围攻三重郡茂福城的有三千人,而北畠家也动员了六千军势,但由于没有水军,被长野家挡在了安浓郡。
宗治对此并不紧张,一方面是信任稻毛野九郎的能力,另一方面是茂福城的缘故。
这座茂福城是平城,乃是自称出自越前朝仓氏的茂福家所筑。规模并不是太大,但外围的石垣也高达两米,城堀(护城河)宽三米左右,整座城池颇为坚固。
历史上泷川一益攻略伊势的时候,并没有攻破此城,而是茂福家当主茂福盈丰主动投降。之后其被泷川一益诱骗至长岛城谋杀,此城才算被拿下。
话虽如此,宗治还是传令伊丹雅胜率水军返回伊势,支援长野家对付北畠家。
宗治早就料到北畠家会趁机出兵,特意留下稻毛野九郎,率其所部应对,但他还是被北畠家落井下石的出兵恶心到了。
暗下决定,等尾张平定,一定要出兵南伊势,狠狠修理一次北畠家,免得其分不清大小王,真当自己是什么伊势国司了。
这个时候,今川家似乎也收到了伊势异动的消息,完全不在意高松家的军势,每日只是加固营寨,深沟高垒,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
这也让高松宗治摸清了今川军的底牌,没了顾虑之后,摆出了堂堂正正之势,冲了上去。
由于地处平原,高松宗治找了一处稍微高点的小土丘布下本阵。
走出围幕,视野豁然开朗。向北可以遥望安祥城那灰扑扑的城垣轮廓,城头上人影绰绰,显然里面的守军也在紧张地观望着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的合战。
而北面,泷川一益率领的左翼军势,已经如一道灰色的潮水,与今川家的右翼狠狠撞在了一起。
犬牙交错的阵线上,长枪的枪林如麦浪般起伏,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蓬血花。在将领们嘶声力竭的呼喝下,身背龙胆车靠旗的足轻们呐喊着,奋力向前挤压,试图撕开敌方的防线。
然而,今川家的中军却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主动出击的意思。那面巨大的赤鸟纹大旗之下,太原雪斋的军阵厚实得像一堵墙,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拖下去。
“想拖下去?”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马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传令中军,向前压上。铁炮队,准备攻击。”
宗治站在本阵目送下,中军大阵压了上去,没一会儿,今川军前阵便进入了铁炮的射程。
“铁炮队,两侧展开!”
随着组头的呼喝,六百名铁炮足轻迅速从枪阵中分出,在阵前列成两个横队,黑洞洞的枪口遥遥指向了今川军。
今川军的前阵一阵骚动,显然没料到对方敢在阵战中把宝贵的铁炮手顶到这么靠前的位置。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疯了。
但当一团团的白烟升起后,在重甲铁炮众打头,以及火力优势的压制下,今川军中出来对射的铁炮纷纷倒下。
受到这样的打击,今川家的前阵立刻出现了混乱。
“今川家也不过如此啊!”站在宗治身后的泷川宗兵卫看得手舞足蹈,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咧着大嘴嚷嚷道。
“我方的军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阵地之战不会落于下风。不过,对方毕竟有上万之众,所以想要击溃对方,还必须另辟蹊径啊……”宗治一边回应着,一边目光如炬,在战场上搜寻着新的战机。
先阵虽然被打得七零八落,但很快便有后备的足轻顶了上来,竭力稳住阵脚。只是仍旧被高松家那不讲道理的铁炮火力压制。
又一轮齐射过后,今川家的前阵再也扛不住了,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这一退,便如多米诺骨牌,整条战线都发生了连锁反应,与左翼军势的衔接处,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空隙。
始终游弋在侧的下悟川久三郎眼前一亮,当机立断,手中令旗猛地一挥,亲率右翼精锐,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直插那处破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今川阵中猛地跃出一骑!
那武士头戴鹿角胁立兜,手持一杆朱红大枪,声如洪钟,正是松平家的谱代重臣大久保忠俊!
他一马当先,直冲阵线动摇之处,手中大枪舞得虎虎生风,左右一拨一荡,便将几杆刺来的长枪磕飞,随即手腕一抖,枪出如龙,“噗嗤”几下,便将三名冲得最快的水野家足轻捅翻在地!
“喔——!”
附近的今川军见状,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大久保忠俊的勇武,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稳住了阵线。
“倒是一员不错的战将。”宗治看着那员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的猛将,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朝身旁的铁炮大将使了个眼色。
铁炮大将会意,立刻调转了十几杆大铁炮的枪口。
一分钟后,就在大久保忠俊杀得兴起,准备一鼓作气将水野家的阵势凿穿时,一阵沉闷的枪声突兀地响起。
今川家又倒下了六七十人,其中就包括这位大久保忠俊。
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状若鬼神的大久保忠俊,身子猛地一震,低头看去,胸前的胴丸上赫然多了几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倒下,重重摔在尘土里。
这一幕,给周围的松平家足轻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
第一百九十二章:只是没想到高松军会这么强吧
宗治目光所及之处,今川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崩塌了下去,然后开始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一支新的备队从今川中军涌出,迅速顶上了空缺。他们身背的靠旗上,是醒目的左旋三巴纹。
“冈部家的人吗?”宗治眯起了眼睛。
冈部家是骏河的有力国人,自今川氏亲时代便是今川家重臣,世代为将。
如今的家督虽是名声不显的冈部正纲,但这支备队显然吸取了教训,主动出击与水野家军势混战在了起来。
宗治见状,立刻下令中军枪阵继续前压。
随着令旗挥动,东西相对的两军,阵线渐渐被拉扯成一道从东北向西南倾斜的锋线。
北段,是泷川一益所部死死压着今川军的右翼,打得难解难分;南段,冈部元信的备队与水野家的军势也陷入了惨烈的肉搏。
唯独中段,两军遥相对峙,仿佛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只不过今川中军被那六百杆铁炮犁了好几轮,饶是今川家的武士再悍不畏死,也顶不住这般火力倾泻。
太原雪斋不得不下令上前,试图驱逐敌方的铁炮队。
可就在今川军硬着头皮顶上来的时候,高松家的中军也迅速变阵!
那支一直压制着今川军抬不起头的铁炮众,竟如退潮般,以小队为单位,齐刷刷地缩回了身后的长枪阵中!
“这是什么打法?!”雪斋身旁的朝比奈泰能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高松方的中军根本不是靠长枪足轻肉搏,而是完全依赖那支铁炮队的射击攻击。长枪足轻的作用,只是给铁炮队当一面移动的盾墙!
只要敌人靠近,铁炮足轻便缩回枪阵,用密集的枪林挡住敌人的冲锋;一旦敌人后撤,他们又会从枪阵的缝隙中钻出来结阵,继续射击。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此一来,一进一退,一拉一扯,今川军就像被戏耍的公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铁炮的轰击。每一次齐射,都意味着数十上百条人命的消逝。
待伤亡达到一个临界点后,今川军的士气便会彻底崩溃。
太原雪斋显然也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在这种战法面前,今川军才拖不起,时间越久,只会让己方伤亡越大。
“传令中军,立刻出击!”雪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