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三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已经摸到了短刀的刀柄。
这表情我熟啊!
当年我弄死长井景弘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这光头到底是来降伏的,还是来送我见佛祖的?!
“咳咳……”道三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脸,“右京亮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禅杖……分量挺足啊?”
稻叶良通领着众人向道三行礼。
然后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双手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回国主,贫僧这禅杖不重,刚好能超度尾张的孽障!”
道三愣了一瞬,随即内心一喜,这是表忠心啊!
“哈哈哈哈哈!”道三仰天大笑,一把拉住稻叶良通粗壮的胳膊,“好!好一个大慈大悲的右京亮!有诸位相助,美浓便可安泰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给尾张百姓带去安泰
美浓的地势东高西低。
东美浓几乎全是山地,中美浓则是半山地半平原,西美浓则几乎全是平原,妥妥的膏腴之地。
整个美浓五十七八万石,西美浓就占了三十多万石。而眼前这三家豪族,加上早已倒向氏家直元,领地合起来便有二十万多石之巨。
若他们肯带头拥戴斋藤道三,整个西美浓便算是平定了。
正因如此,斋藤道三今日满面春风,亲自将这几位西美浓有力豪族迎进了会见室。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寒暄数语之后,稻叶良通忽然双手合十,圆胖的脸上挤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一本正经地问道:“殿下,如今美浓国中安泰,百姓安居乐业,实在可喜可贺。但臣心中有一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道三笑着应道。
既然这些人已低头认自己为国主,有想法自然该禀报,乃是理所应当的。
“殿下,”稻叶良通瞪着铜铃般的大眼,语气痛心疾首,“领国尾张却还混乱不休,战火连绵。他们的国主,难道就不管管吗?”
什么?这是何意?
斋藤道三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茬。
自己不过是美浓一国之主,又不是尾张的国主,他们国主是什么情况,我如何知晓?
但道三毕竟当了几年实质上的国主,就算不清楚别国细节,也能猜出其中缘故——无非是尾张守护斯波家实力不济,压不住底下的家臣,豪族没了约束,自然打成一锅粥。
道三自己就曾有过这般窘境。当年篡国之初,压不住豪族,国中纷争迭起,甚至被越前朝仓、尾张织田趁火打劫。
可如今,谁还敢小觑斋藤家?
道三眉心微蹙,总觉得这稻叶和尚话里有话,遂试探道:“右京亮,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暗讽本家?”
“殿下!臣下绝无冒犯之意!”稻叶良通双手撑地,大声辩解,“殿下平定美浓,实乃顺天应人!如今美浓百姓和悦,武士欣喜,我等敬仰还来不及,怎敢暗讽?”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安藤守就和不破光治也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般附和。
谁敢暗讽啊!
谁不知道这位国主弄死自己主君的手段?暗讽这位亲手弑主、斩草除根的狠人,是嫌命太长么?
道三面色稍霁,点了点头:“我自然信得过你们。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稻叶良通又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的意思是,尾张如今国主庸碌,国人豪族混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啊!”
斋藤道三皱起眉头,这什么意思?
这是要自己去当尾张的国主?
虽说自己这美浓国主当得确实出色,可也没那份闲心去管别国的事。就算忙得过来,人家原来的国主能答应么?
“殿下!”稻叶良通见道三还没开窍,急得直拍大腿,“就说那尾张国主斯波氏,大权旁落三十年,一群织田家在国中为了争权夺利混战不休……尾张的百姓,苦啊!”
“织田家啊……”道三抚额,顿感头痛。
他当然知道尾张的情况!
前阵子他趁势攻灭了犬山织田家,算是把手伸进了尾张,此事自然引起了尾张国人的强烈震动。岩仓织田家便以抗击美浓侵攻为借口,号召尾张国人支援,还把这个呈请递到了守护斯波义统的案头。
据说斯波义统还真就下达了奉书,号召尾张团结起来抵抗斋藤家。
可问题是——占据了尾张半壁江山、实力最强的织田弹正家(织田信秀),名义上仍是斋藤家的盟友。
这关系便微妙了。
但道三发现,岩仓织田家把所有军势都派到了与己方对峙的前线,而临近织田弹正家领地的那一侧,几乎没有任何防守兵力。
这就有意思了。似乎自己的盟友织田家,正在暗中支持自己的敌人岩仓织田家。
“这尾张,年年兵乱,民不聊生!”稻叶良通一脸严肃,“尾张的百姓盼殿下拯救,如久旱盼甘霖啊!”
什么意思?道三心想——这是让我出兵尾张?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面前三个西美浓大佬脸上来回扫视。
突然,他明白了什么,看着稻叶良通道:“本家今年已动兵一次,现在若再出兵,恐怕有些不妥吧……”
此时,家臣对主君的军事义务,除防卫战外,一般每年仅一次。若还要额外动员,主君就必须减免年贡或给予经济补偿。
否则,底下的国人豪族有权拒绝出兵。若主君强行动员,极易引发兵变或骚动。
历史上武田家当主武田信虎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年年征伐,岁岁有战,甚至一年数次征召,硬生生将家臣逼反,众人纷纷站到其子信玄一边,联手将其驱逐出甲斐。
但稻叶良通显然没有任何不满,眼底甚至闪烁着兴奋的绿光,巴不得明天就被征召出兵尾张。
他太想给尾张百姓带去“安泰”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若是能做成此事,可比在寺庙里修行有用多了。
稻叶良通把那颗光头摇得像拨浪鼓,大义凛然道:“殿下!为了天下的安泰,臣等都能咬咬牙,再坚持坚持......再苦再累,也不能让尾张的百姓对太平之世等得太久啊!”
旁边的安藤守就也赶紧接话:“是啊殿下!尾张的土地……咳,是百姓,尾张的百姓,正等着我们去解救呢!”
道三这才彻底明白了。
这几个老小子分明是看尾张现在乱成一锅粥,想跟着自己去抢地盘、捞好处啊!
“好吧!”道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今年将士疲敝,恐怕得等到明年了!届时,本家便率尔等,共同出兵尾张!”
稻叶良通知道打仗不能急于一时,也不打算自行出兵尾张,这么大一份功德,还是需要一个带头的。
他要的就是道三这个国主领着大家出兵尾张,然后一起分蛋糕,那就更好了。
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殿下,这就足够了!明年春耕后出兵尾张,我等可都希望能为殿下展现忠诚,也希望为尾张百姓早日带去安泰......”
最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第一百八十章:隐而不发
尾张国与美浓国交界地带,除了东南的知多半岛和东边春日井郡紧邻美浓、三河的丘陵地带,其余皆是一马平川。
木曾川水系贯穿全境,使尾张几乎无寸土之废,石高高达五十八万石。
其中最为肥沃者,莫过于靠近木曾川的叶粟、中岛、海东、丹羽四郡——水网密布,石高丰盈,堪称膏腴之地。
斯波守护家的统治中心,以及日后织田诸家(岩仓织田、清洲织田、胜幡织田)的核心领地——岩仓城、清洲城、胜幡城——皆坐落于此。
若从桑名出发,溯木曾川而上,经佐屋川、三宅川,便可直抵胜幡城下。
(注:此为宝历治水前之木曾川水系,图中桑名川即木曾川,海西郡位于桑名川与佐屋川之间,包括弥富岛等诸多河中岛。)
然而,高松宗治并未直攻胜幡城。
只封锁了津岛、热田两处港口——这两刀精准地插进了织田家的经济命脉。然后在知多半岛,猛攻花井家的寺本城等诸城。
花井家领地在知多半岛西北部,南面紧挨着高松家的大野城大野町,北面则挨着织田家的鸣海城。
桶狭间之战中今川家大将鹈殿长照驻守的大高城,也是他家的领地。
说来也是倒霉——花井家去年刚遭水野家侵攻,被迫降伏。如今高松家杀来,水野家竟装聋作哑,拒不承认花井家是其臣属,只丢下一句:“找织田家去!”
可织田家如今……根本管不了他。
与其说不管,不如说自顾不暇。织田家一面紧守西线,一面还要清剿三河的反抗势力,简直苦不堪言。
于是,花井家陷入了无援的绝境,这不得不让花井家感到绝望。
归根结底,是织田家衰弱了。
西线从胜幡城到热田一线,理论上随时可能面临高松宗治的主力登陆。对于如今顶多只能动员五千军势的织田家来说,这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哪有余力管知多半岛上的事情。
在这种重压之下,花井播磨守信忠(没错,和信长儿子同名)果断发挥豪族“墙头草”的传统艺能,主动找上下悟川久三郎,商议降伏。
下悟川久三郎对花井信忠表现出极大的信任,只要求他将人质送至其所在的大草城,随后便出兵助其防守大高城,抵御织田方山口教继与水野信元的进攻。
花井信忠被这份诚意深深打动。此后,与下悟川久三郎与并肩奋战,将山口教继、水野信元的军势击退。
高松家凌厉的攻势,加上对织田家港口严厉的封锁,给了刚恢复些许威望的织田信秀一记重拳。
封锁之下,织田家的经济收入惨遭腰斩。
为了维持军心,织田信秀不得不在西三河的额田郡更进一步——靠没收原松平武士领地来犒赏尾张的家臣。这一手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却也让他彻底失去了三河国的人心。
下悟川久三郎回报,如今的西三河,对织田家的怨恨已深入骨髓。国人的骚动,从未停歇。
这招的“效果”也很明显——山口教继之前还愿意暗通款曲,此时便彻底断了联系,甚至把下悟川派去的信使都给砍了。
而鸣海城本就是坚城,加之信秀还在鸣海城以东、以南分别修筑了善照寺砦和中岛砦,下悟川久三郎的战线便稳定在了鸣海城一线。
不过,高松宗治并不着急。
织田家最大的钱袋子被堵死了,又在鸣海城和三河两处战线上不断流血。照这么下去,整个织田家迟早会被放干血,轰然崩塌。
天文十八年(1549年)新春。
猪饲城内张灯结彩,喜庆的氛围驱散了笼罩在北伊势上空近一年的战争阴霾。
评定间内,高松家的核心家臣与新降豪族齐聚一堂。连刚刚降伏的花井信忠也位列其中,整个大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宗治端坐主位,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心中颇为感慨。
短短四年——高松家从一个偏居一隅、随时可能被吞并的小豪族,一跃成为坐拥北伊势、知多半岛,总石高超过二十万石的庞然大物。麾下常备两千,水军上千,预备役更曾拉出过上万人的队伍。
这等家业,放眼整个东海道,也算得上是一方小霸了。
这时候,於大为他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忠三郎。孩子出生,便需要一名乳母。
泷川一益趁机推荐了前田长定的遗孀——阿椿夫人。
趁着新春恭贺的机会,泷川一益带着阿椿等前田长定遗属,在猪饲城面见了高松宗治和於大。
自前田长定被信秀责令切腹、领地全部转给庶流前田利春之后,长定这支前田家自然无法在尾张立足,便都投靠了小姑子阿久——也就是泷川一益处。
此时,阿椿刚生下前田长定的遗腹子,也就是历史上的前田长种(历史上,与其父都是佐久间信盛的家臣),因这次变故而夭折了,正好可以担任乳母。
於大见阿椿面色柔和却带着一丝凄苦,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两个女人都经历过人生的风雨,格外能理解彼此的心情。她随即招呼侍女送上清茶与点心。
在一旁跪着的,是前田长定的弟弟——前田长俊。
他已继承前田家,出仕于泷川一益。此番跟来,是为了在高松宗治面前“刷个脸”。
“大殿!”前田长俊双手撑地,一脸坚毅,郑重说道,“我姐乃织田家部将佐久间信盛大人的正室......我必能说服其归附高松家!”
他立功心切,只盼早日复兴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