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74节

  冯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喝得深。

  “殿下想得很清楚。“他说。“老臣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刘承训知道冯道的脾气——说“没什么好补充“就是真的没有了。老人家从来不在说完之后再加一个尾巴。说完就是说完。

  “第二封。“刘承训把话头转了过去。“符彦卿的贺表——太师怎么看?“

  冯道的花白长须在胸前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思考,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封贺表——殿下有没有注意它是什么时候到的?“

  刘承训想了想。“今天卯时到的枢密院。从河北到汴京——快马七天。倒推回去——符彦卿是冬至前后发出的。“

  “冬至前后。“冯道重复了一遍。“大汉入汴是五月。符彦卿到冬至才上贺表——中间隔了六个多月。殿下觉得——他是现在才想起来要上贺表的吗?“

  “不是。“

  “不是。“冯道的手指又开始在碗沿上画圈了。“符彦卿手握天平军,坐镇河北——他是在等。等朝廷在汴京站稳了、等杜重威解决了、等局势明朗了——然后才上表。他不是第一个表态的——但他选的时机恰到好处。“

  冯道停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封贺表不是给陛下看的。“

  刘承训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是给天下看的。“冯道的声音轻了半分——像一片落叶碰到了水面。“符彦卿一上表——河北的大小藩镇都会知道:天平军认了大汉。天平军是河北第一家。第一家认了,后面的还敢不认?这封贺表——等于替朝廷在河北画了一条线。线以南是大汉的地盘。谁再首鼠两端——谁就是跟符彦卿过不去。“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偶尔会有这个动作。不像赵守微那样急促地乱敲——他的敲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在数拍子。

  “太师觉得——符彦卿这个人——可交吗?“

  冯道看了他三息。

  “可交。“老人说得很干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平时冯道说话总要留三分余地。今天这两个字没有余地。“符彦卿不是投机的人——投机的人不会等六个月才上表。投机的人会在你入汴的第二天就送贺表、第三天就送礼物、第四天就派儿子来京当人质。符彦卿没有。他等了六个月——等到确定大汉站住了,才来认。这种人——认了就不会轻易翻。“

  冯道站起来。膝盖在起身的时候“咔“了一声——老骨头的声音。

  “但——“他走到门帘前停了一步。跟每次一样——他总是在门口留最后一句话。“符彦卿有三个女儿。这件事——殿下或许可以记一记。“

  说完掀帘走了。

  偏殿里又只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面前是两封信的抄件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茶。茶汤上浮着几片碎茶叶——旋转着,像几叶小小的舟。

  符彦卿有三个女儿。

  这句话冯道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刘承训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三个女儿——就是三条联姻的线。将门之女嫁入皇室——这在五代不是新鲜事。后唐的公主嫁过藩镇、后晋的皇后出自将门。联姻是政治——但政治需要人来做载体。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符彦卿。女。“

  看了两息。

  没有烧。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跟那张写着“等“的纸放在了一起。

  两张纸。两步棋。

  一步在等苏逢吉的信用崩塌。一步在等符彦卿走近。

  棋子不嫌多——嫌多的是时间。

第66章 杜重威之死

  郭威的军报到了第三天——朝堂上还没有动静。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还是没有。

  刘承训每天上朝、退朝、回偏殿。朝会上杨邠不提邺都的事,苏逢吉不提,史弘肇更不会提——他的注意力全在禁军新编的几个营头上。冯道像一尊老佛,坐在文臣末尾闭眼养神。

  没有人提——不是没人知道。是都在等。等刘知远自己定。

  杜重威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朝堂上能公开讨论的事。它太敏感了。朝廷发了招降书——白纸黑字的“赦罪不死“。现在要杀——怎么杀?以什么名目杀?谁来提这个议?提了之后谁来执行?执行之后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刀刀指向同一个人——苏逢吉。

  刘承训什么都没做。他在等。

  他知道父亲会动手。不是猜——是确定。“先围、后诱、再杀“——那个“杀“字从他在御书房说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定局了。刘知远不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犹豫的人。他犹豫的只是时机——不是要不要杀,是什么时候杀。

  第六天。

  王殷在角门口等着他——这一次不是靠着墙,是站得笔直。站得笔直的王殷——比靠着墙的王殷意味着更紧急的消息。

  “邺都来了加急军报——红封。“

  红封是最高等级的军报。意味着事态紧迫,不可拖延。

  “内容——“王殷压低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刘承训要侧耳才听得清。“杜重威的家奴昨日出城被郭威的哨探截获。身上搜出三封信。一封给相州李洪义——约期举事。一封给魏州周光逊——请他接应。第三封——“

  王殷停了一息。

  “第三封给的谁?“

  “河中。李守贞。“

  刘承训的手指蜷了一下。

  李守贞。河中节度使。三镇之中最强的一个——手握精兵两万,据守蒲坂、盐池,粮草自足。这个人在他的先知记忆里有一条粗粗的红线——948年三镇叛乱的首倡者。

  杜重威联络李守贞——这不是一个降将的小打小闹了。这是谋反。

  “信被截了——杜重威知道吗?“

  “不知道。郭威截信之后没有声张——信差被扣了,但邺都城内没有异动。杜重威以为信已经送出去了。“

  “郭威怎么说?“

  “还是那几个字——'请朝廷处置'。但这一次用的是红封。“

  红封。加急。“请朝廷处置“。

  三个信号叠在一起——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证据在手,形势紧迫,再不动手就晚了。

  “陛下知道了吗?“

  “红封军报直送御前。卯时到的——陛下已经看了。“

  刘承训沉默了五息。

  “王殷。“

  “属下在。“

  “今天什么都不做。“

  “是。“

  王殷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稳得像一架走了十年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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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知远的旨意是在当天夜里下的。

  不经朝会。不经中书省。不经枢密院。

  密旨。

  王殷是在第二天凌晨知道的消息——他在宫城里的眼线看到了一个细节:寅时三刻,刘知远的近侍从寝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封了火漆的小竹筒。竹筒交给了值夜的殿前侍卫——侍卫翻身上马,从北门出城,方向是邺都。

  火漆封筒。殿前侍卫递送。连枢密院的驿传都不用——说明这道旨意绕过了所有人。

  绕过了杨邠。绕过了苏逢吉。绕过了整个中书省和枢密院的文书系统。

  只有一个人——刘知远自己。

  刘承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偏殿里,炭盆的银骨炭已经烧到了最后一茬——蓝色的火焰缩成了一小簇,忽明忽暗。

  他没有任何意外。

  “先围、后诱、再杀。“他在御书房里对父亲说的——父亲听进去了。围——郭威围了半年。诱——苏逢吉的招降书诱了出来。杀——就是今夜的这道密旨。

  三步棋。第三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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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汴京是七天之后的事。

  郭威执行得很干净。密旨到的当天夜里——邺都城中杜重威旧宅被围。郭威调了八百精兵,四面合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天亮之后郭威亲自进宅宣旨。杜重威没有反抗——他的兵已经被编散了,宅中只剩家眷和二十来个家奴。他听完旨意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招降书上说的'赦罪不死'——算什么?“

  郭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杜重威被缢杀于旧宅正堂。核心党羽七人同日伏诛。家眷——按旨意不杀,流放岭南。

  消息传回汴京的那天是一个阴天——天空像一块脏棉絮,灰蒙蒙地压在城头上。

  朝会上杨邠宣读了经过——措辞极其简洁:“杜重威降后谋反,私通河中,证据确凿。依律伏诛。已执行。“

  二十个字。没有提招降书。没有提“赦罪不死“。没有提苏逢吉。

  但所有人都在看苏逢吉。

  苏逢吉站在文臣班列中。他的位置没变——冯道身后半步。他的紫袍没变——还是冬至宴上穿的那件绛紫色新袍。他的姿态没变——端笏肃立、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面色如常——这四个字是刘承训对他此刻的判断。苏逢吉的脸控制得极好。没有震惊——他不可能震惊,杜重威谋反的军报红封直送御前,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没有愤怒——在朝堂上愤怒是最蠢的反应。没有尴尬——他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肌肉都没有动。

  但——

  他的左手。

  苏逢吉的左手藏在笏板后面——按朝会规矩,双手执笏时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他的左手此刻握着笏板的左下角——握得比平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发白。不是攥拳头的那种白——是指尖用力过度、血流被挤走的那种白。

  只有一只手的一分力道暴露了他。

  其余的——完美无缺。

  刘承训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不需要看太久——看太久会被注意到。在朝堂上盯着一个人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不想发这个信号。

  ---

  散朝之后。

  刘承训没有直接回偏殿。他站在崇元殿外的台阶上——假装在等人。实际上在看。

  杨邠散朝后被户部的人拉住谈事——跟冬至那天一样。杨邠说话的手势平稳、节奏不变——这件事对他没有什么冲击。杜重威该杀——杨邠从头到尾都这么认为。只不过他的主张是先围死再处理——不是先招降再翻脸。但结果一样。结果一样的时候杨邠不会浪费精力去纠结过程。

  冯道走得最慢——一如既往。老人被书吏搀着,经过刘承训身侧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一分。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说话,是一种“嗯“的口型。

  那个“嗯“——刘承训读出了意思。“意料之中。“

  承祐走得比上次快——几乎是小跑着出的殿门。方向是宫城南门——跟每次一样。他去找人。找谁——这次王殷跟住了。

  但今天最值得看的——是苏逢吉。

  苏逢吉散朝后没有马上走。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约五六息。五六息里他做了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崇元殿的殿门。

  殿门高三丈。包铁。两扇门上各有一排铜钉——九九八十一颗。铜钉上的金漆被契丹人刮走了大半,只剩坑坑洼洼的铜底子。

  苏逢吉看的不是铜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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