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难救。
一个只想治病的人,找到药就行了。一个想治天下的人——药只是其中一味。他还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制度、需要一个不会在他死后崩塌的朝廷。
药材在南方。
时间在身体里。
人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
而制度——还没有影子。
他把窗关上了。
转身回到案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等。“
看了一息。
没有烧。
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等——是现在唯一正确的事。等苏逢吉犯错。等杨邠的天平倾斜。等父亲下最后的决心。等南方的门有一天被推开。
等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摆好。
副本已经在赵守微手里了。
韩德裕的一百人已经在禁军里了。
冯道的人情已经记在账上了。
孟岐的粥每天都在喝。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起眼。每一样都还没到用的时候。但它们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像冬天的树根——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地下面的根在暗暗地蔓延。等到春天一到——该发的芽一个都不会少。
他把笔放下。
“王殷。“
门帘外面的回应几乎是立刻的——王殷一直在门口。
“属下在。“
“去问问赵守微——副本抄到哪里了。“
“是。“
脚步声远去了。
偏殿里又只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端起空碗看了看碗底——白色的沉淀已经被他喝干净了。碗底光溜溜的,只有一圈淡淡的药渍。
他把碗放回案角。跟昨天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始想今天的事。
冬至宴上杨邠被留下了。留了一个时辰。谈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杨邠从寝殿出来之后,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
王殷的人看到的——杨邠站了大约二十来息。然后走了。
二十来息。
一个在朝堂上从来不浪费一息时间的人——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站了二十来息。
这二十来息里他在想什么——刘承训大概能猜到。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时间不多了。
第65章 两封信
冬至后第五天。朝会刚散。
王殷拦住了从偏殿后门出来的刘承训。
他拦人的方式很特别——不伸手、不出声、不挡路。他只是站在刘承训一定会经过的那个拐角,背靠着墙,双手抄在袖子里,像一根靠在墙上的旧木桩。刘承训走到拐角的时候自然就看到了他——看到了就知道有事。
“两封信。“王殷压低了声音。不是刻意压——是习惯。他这个人跟谁说话都像在传机密。“一封从邺都来的,一封从河北来的。都是今天卯时到的。枢密院那边已经拆了——杨判官看过了。朝会上没提。“
“朝会上没提“——这五个字比两封信本身更重要。杨邠看了信、朝会上不提——说明两封信的内容都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讨论。不适合公开讨论的信只有两种:要么太坏,要么太微妙。
“信在哪里?“
“抄件在属下这里。“王殷从袖子里抽出两张叠好的纸——纸是枢密院的官文纸,带暗纹。他不可能拿到原件——枢密院的信件拆封之后就进了杨邠的值房。但他有办法弄到抄件。怎么弄的刘承训不问——王殷做事有他自己的路子。
“回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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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门帘放下。王殷守在门外。
刘承训把两张纸在矮案上铺开。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左边那张——邺都来的。
信是郭威写的。不是那种文官润色过的奏章——是郭威自己的手笔。郭威的字跟他的人一样——不好看,但结实。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像刀刻出来的。
内容不长。去掉抬头和落款,正文只有四行。
第一行:杜重威降后,依朝廷旨意缴兵交印,移居邺都城中旧宅,所部三千余人编散入各营。
第二行:然近月以来,杜重威频遣家奴出城,往返于相州、卫州、澶州之间。所见之人——多为其旧部将校。
第三行:臣派人暗查——杜重威家奴所携书信未截获,但据相州线报,杜重威旧部李洪义近日在相州募兵两百余人,名为“乡兵“,实为私兵。另有魏州旧将周光逊,对左右言:“杜公降了,我等未降。“
第四行:臣以为杜重威心有不甘,其降非真降,乃权宜之计。请朝廷明察,严加处置。
四行字。没有废话。没有修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刘承训的眼前。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杜重威降了之后不老实,暗中联络旧部,可能在谋划东山再起。
第二遍看郭威——“请朝廷明察,严加处置“八个字。“明察“是缓词——你们查清楚了再动手。“严加处置“是硬词——查清楚了就别手软。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是:我已经查了,确实有问题,但我不替你下这个决心。决心是朝廷下的。
郭威很老练。他在邺都围城半年、受降看押、善后安置——功劳已经够大了。杜重威的处置权他不碰。碰了——日后有人说“郭威假公济私杀降将“,这个帽子他戴不起。把球踢回朝廷——让陛下定,他来执行。手上有功不沾血,干干净净。
第三遍看局势——杜重威降后不到三个月就开始串联旧部。李洪义在相州募私兵,周光逊在魏州放话。这些人——不是杜重威一个人的问题,是杜重威背后整个“降而不服“的藩镇旧将群体。杜重威只是一颗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水底下还有一大片暗流。
刘承训的目光从左边那张纸移到右边。
右边那张——河北来的。
这封信不是军报。是一封贺表。
贺表的格式比郭威的军报讲究了十倍——行文工整、措辞典雅、字字合乎体制。抬头:“臣天平军节度使、检校太傅符彦卿率河北军民,恭贺大汉天子受命于天。“
符彦卿。
刘承训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前世做视频的时候查过这个人。符彦卿——河北第一军事世家的掌门人。他的父亲符存审是后唐名将,“十三太保“之一。他自己也是一杆铁枪打遍河北的悍将。手里握着天平军——那是河北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更关键的是他的地盘——天平军的驻地在魏博旧镇以南,卡在河北和中原之间的咽喉上。谁跟符彦卿交好,谁就在河北多了一道屏障。谁跟符彦卿翻脸,谁就在北面多了一个敌人。
贺表的正文不长。说的都是场面话——“天命有归““万方同庆““臣愿率所部为朝廷藩屏“。最后一句倒有些意思——“臣久镇河朔,不敢轻离。然心向汴京,如渴望雨。伏乞陛下察臣诚心。“
“心向汴京“——四个字。
不是“心向陛下“——是“心向汴京“。一个“汴京“,一个“陛下“——差一个字,差了半个天。“心向陛下“是效忠于人——你在我忠,你不在了就两说。“心向汴京“是认这个朝廷——不管谁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认的是中央。
符彦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写贺表——每一个字都是秤过的。
刘承训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左边邺都的刀光,右边河北的心思——两封信放在一起看,就是948年正月之前整个天下的缩影:有人在暗处磨刀,有人在明处表态。有人不服,有人选边。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门帘前。
“王殷。“
“属下在。“
“替我跟冯太师约个时间。今天下午——如果他方便的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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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申时。
冯道来了。
老人今天走路比前几天慢了一些——天冷了,他的腿脚不如前些年。书吏扶着他从角门进来,在偏殿门口把他交给了王殷。冯道进门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不是行礼,是过门槛时的习惯动作。门槛不高——三寸——但六十多岁的膝盖过三寸的门槛也需要仔细。
他今天没带茶壶。
偏殿里已经备了茶——是赵守微弄来的。不是什么好茶——汴京城里能买到的茶叶,最好的也不过是去年的陈茶。但水是现烧的,碗是干净的。冯道接过碗,看了一眼碗沿——没有裂纹。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他上次带来的那只裂了纹的碗。
“太师。“刘承训把两封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没有给冯道看抄件——不需要。冯道的记忆力不需要纸。他听一遍就够了。
冯道端着茶碗,花白的长须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的标志。
“殿下想问哪一封?“
“都问。先问邺都那一封。“
冯道呷了一口茶。茶不好——他的嘴角有一瞬间收紧了,然后松开了。六十多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茶的好坏不值得皱眉头。值得皱眉头的事多得很。
“杜重威——“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碗底的热气透过薄瓷渗到他的掌心里——暖的。“老臣上次说过了——此人怕死。怕死的人降了之后会做什么?两件事。第一,试探。试探朝廷对他到底是要用还是要杀。朝廷只给他空衔虚封——他就知道朝廷不打算真的用他。不被用——就可能被杀。怕死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会留后路。“
“第二件?“
“第二件——串联。他在邺都经营了那么多年,旧部遍布相、卫、澶三州。这些人跟他一起降的——降了之后也是空衔虚封,也是边缘人。他们不是忠于杜重威——是跟杜重威捆在一条绳上。杜重威活着,他们有主心骨。杜重威死了——他们是下一个。“
冯道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动作刘承训见过很多次了。每次冯道在思考关键问题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在某个物件的边缘画圈。上次是笏板,这次是茶碗。画圈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思路找一个节拍。
“杜重威的问题——不在杜重威本人。在于杀他还是留他。留他——后患无穷。杀他——“冯道的手指停了。“杀他也有后患。“
“什么后患?“
“信。“冯道看着刘承训。目光平静得像一面老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但什么都不留。“朝廷当初发了招降书——白纸黑字的'赦罪不死'。天下人都看到了。杜重威是信了这封信才降的。现在朝廷要杀他——那封信算什么?以后再打仗、再围城、再写招降书——谁还信?“
刘承训没有接话。他在想。
冯道等了他三息——老人家的耐心是无限的。
“太师说的——是苏逢吉的问题。“
冯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是“你说对了“的意思。
“招降书是苏相公写的。'赦罪不死'四个字是苏相公拟的。杜重威降了——苏相公在朝会上当众呈上底稿,把这份功劳钉在了中书省的档案里。“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现在如果杀杜重威——招降书就成了一张废纸。写废纸的人——他的信用也废了。“
“不是废了。“冯道纠正了一个词。“是被废了。招降书是他写的——但杀人的旨意不是他下的。他写了一封保命的信,别人下了一道要命的令。写信的人和下令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天下人会怎么看?“
“天下人会看到——苏逢吉的字不管用了。“
“对。“冯道把茶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苏相公最看重的东西——不是权、不是钱——是他的字值不值钱。中书省宰相的字如果不值钱——中书省就不值钱。中书省不值钱——他这个宰相也就不值钱了。“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所以。“刘承训慢慢地说。“杀杜重威这件事——伤的不只是朝廷的信用。伤的是苏逢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