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从九月初就埋在承祐的胸口里。苏逢吉在浇水。聂文进在施肥。
“有一件事要禀报殿下。“聂文进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说重要事情的前奏。“属下打听到一个消息。前天杨邠在枢密院单独见了范质。见了一个时辰。“
承祐的眉头动了一下。“范质？中书舍人范质？“
“是。“
“杨邠见一个中书舍人做什么？“
“属下也在想这个问题。“聂文进的八字眉微微挑了一下。“范质在中书省是写诏书的——跟枢密院不搭界。杨邠见他，要么是有诏书要写——但最近没什么大事要下诏。要么——“
他停了一停。
“要么就是范质跟魏王殿下走得近，杨邠想通过范质了解魏王在城南干了些什么。“
承祐的手指在几案上叩了一下。叩得很重——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范质。赵守微。这些名字对承祐来说本来不值一提——一个写诏书的、一个跑腿的。在朝堂上连屁都不算。但现在这些人出现在了杨邠的值房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哥那些“不起眼“的人，已经开始起眼了。
承祐站起来。在厅中踱了几步。他的步子跟刘承训完全不同——大步、快步、鞋跟重重地落在砖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
“史帅那边怎么样？“他忽然问。
聂文进的语气稍微松了一些——这是他更有把握的领域。“史帅对殿下一直很看重。上次殿下送的那柄波斯弯刀，他挂在书房里了——侍从说他每天都看两眼。“
波斯弯刀。那是承祐花了二十两金子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刀身有水纹，刀柄嵌了绿松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史弘肇是武人——武人爱刀，送刀比送金子管用。
“他——“承祐犹豫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过太子的事？“
聂文进摇头。“没有明说。但上次殿下去史府的时候，史帅说了一句——'二殿下有乃父之风，将来必成大器'。这话——殿下品品，用的是'将来'。“
将来。
将来是什么时候？
将来是——太子之位定下来的那一天。
聂文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殿下，太子不是皇帝。从太子到皇帝之间——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承祐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聂文进的意思。也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就是要命的事。
“现在不说这个。“他挥了一下手。声音硬邦邦的——不是拒绝，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接这句话。
聂文进很识趣地退了一步。他的八字眉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没说“的平淡。
承祐坐回椅子上。伸手抓起几案上的横刀，拔出半截——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看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浮在水面上的暗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天他去了一趟史弘肇的府上。待了两个时辰。走的时候史弘肇送了他一匹马——河曲马，四蹄踏雪，跑起来快得像一道灰影。
送马在五代是大礼。武将送马给皇子——这不是普通的人情，是投资。史弘肇在投一个“将来“。
承祐把刀推回鞘里。推得很重——刀鞘的铜口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汴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城里炊烟和尘土太重，把星光全糊住了。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宫城的轮廓——高大的城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那个方向。
那把椅子。
他的大哥正坐在那个方向的偏殿里，喝着孟岐的药粥，翻着赵守微的清本，算着城南六个坊里一千六百三十七个百姓的账。
而他在城外的校场上射箭。在史弘肇的府上喝酒。在聂文进的耳边听那些“太子不是皇帝“的话。
两条路。两个方向。
承祐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他只知道自己不甘心。
不甘心就够了。苏逢吉只需要他不甘心——其余的事，苏逢吉自己来办。
---
同一个夜晚。偏殿。
王殷的汇报还在继续。
“承祐今天在校场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来了三四十个禁军将校。结束之后回了府上——聂文进在等他。之后——“
“之后不用说了。“刘承训打断他。
他端起那碗“加了东西的“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涩味浓了一些。
“王殷。“
“属下在。“
“有一件事——苏逢吉最近见了什么人，你去查一查。“
王殷微微一愣。“殿下是说——“
“不是他在朝会上见的人。是他在府上、在后门、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见的人。“
王殷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暗暗绷紧的警觉。他在情报这一行里摸爬了十几年，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属下明白。“
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地响。秋虫的叫声比前几天稀了——天冷了，虫子也开始藏了。
刘承训把碗放下。看着案上那一沓越来越厚的文书——分粮记录、清街进度、户口实录、五县报告。每一份都整整齐齐，每一份都有用处。
但这些都是明棋。
暗棋只有两颗——韩德裕的一百人，和王殷的眼线。
明棋决定太子之位。暗棋——决定能不能活到坐上去。
他把灯拨暗了一点。该睡了。孟岐说过亥时必须躺下。今天已经过了亥时——但没有过太多。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了。
右膝隐隐地抽痛。药膏的味道弥漫在鼻腔里。
秋深了。冬天要来了。
倒计时也要开始了。
第52章 舆论战
赵知训是苏逢吉养的一条好狗。
这话不是谁骂的——是赵知训自己说的。有一回喝多了酒，他在苏府后院对另一个门客歪着舌头笑：“你知道好狗跟赖狗的区别吗？赖狗见人就咬——好狗不咬人。好狗只叫。叫的时候看着主人的脸色——主人让叫，叫得全街都听见。主人让停，一声不吭。“
赵知训就是这种好狗。
他四十来岁，生了一张打眼就忘的脸——不丑也不俊，鼻子不高不塌，眼睛不大不小，搁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这张脸有一个本事：让人没有防备。他往酒肆里一坐，要一壶浊酒两碟干花生，跟旁边的人聊两句，三盏酒下去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了。没有人会觉得这个穿旧棉袍、说话带点陈留口音的中年人是谁家的门客。
他看着就像一个做小买卖的。混得不太好也不太差的那种。
从九月中旬起，赵知训开始频繁出没于汴京城的酒肆和茶坊。不是同一家——他换着来。今天是封丘门内的“张家老店“，明天是州桥附近的“四海茶坊“，后天跑到汴河边上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棚子里坐着。
每到一处，他都会找那种嘴巴大、交游广、平日爱说古论今的人搭话。酒肆里这种人多的是——有退了伍的老卒，有做过坊正的闲人，也有靠说书混饭的半文人。这些人没有权力，但有嗓门。他们说的话会在酒桌上传开，从酒桌传到巷口，从巷口传到坊间，从坊间传到茶坊——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赵知训从来不直接说“承祐该当太子“——那太蠢了。苏逢吉教过他：直白的话没人信，因为太像是有人让你说的。真正管用的话，是让听的人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的手法比直白精妙十倍。
“老哥，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几年？“赵知训往对面那个退伍老卒的碗里添了一勺酒。酒是浊酒，黄澄澄的，有一股酸甜味——城南酒坊酿的，便宜，两个钱一碗。“我前天听人说，河中那边李守贞在屯粮——你说他屯粮干什么？“
老卒嘬了一口酒，摇头：“管他屯什么。反正打起来遭殃的是咱们这些人。“
“可不是嘛。“赵知训叹了口气——叹得很自然，像是真心发愁。“所以说啊，关键时候得看这把椅子上坐的是什么人。坐一个能提刀上阵的——底下的人心里踏实。坐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老卒自己接上了：“坐一个病秧子——那就完了。“
赵知训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像是无意识的附和。但这个小动作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因为老卒觉得这是自己说的，不是对面这个中年人教的。
自己想出来的观点，人会记得更牢。
---
同样的手法，赵知训在十天之内跑了十一家酒肆、五家茶坊。每一处的话术都不完全相同——在封丘门那边说的是“天子须能骑善射“，在州桥那边说的是“后唐庄宗虽败，好歹在马上死的，比在病榻上死的强“，在汴河边上说的是“二殿下上次在校场射了三轮，三轮都上靶——哪家皇子有这本事“。
话术不同，核心一样——五代乱世，天子须武勇。
不武勇的天子是什么下场？不用说。每一个听到的人脑子里都能自动填上答案。
赵知训还做了一件更精妙的事。
他不只跟闲人说。他还找了三个说书人。
汴京的说书人是一种特殊的职业——他们在茶坊里给客人讲古今故事，靠打赏吃饭。讲的故事多半是列国争雄、英雄豪杰——五代的百姓不识字，听书是他们最主要的消遣。说书人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赵知训给了三个说书人每人一贯钱——不多，但对说书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外快。条件很简单：最近讲故事的时候多讲几段“武勇之君“的段子。讲后唐庄宗横扫天下、讲后梁太祖马上得天下、讲五代哪个皇帝是靠拳头打出来的——然后在段子末尾加一句感叹：“可惜啊，这年头能提刀的越来越少了。以后坐上那把椅子的，不知道还提不提得动。“
不需要点名。不需要说“魏王“两个字。说书人一叹，茶坊里的听客自己就把名字填上了。
---
王殷查到这些的时候，花了五天。
他手下的人不多——能用在城中盯梢的只有七八个。但这七八个人全是老手。有两个是在太原城就跟着他的，另外几个是入汴之后从城中游手那些人里挑出来的——手脚干净、嘴巴严实、长了一双在人群里不起眼的眼睛。
盯赵知训其实不难。赵知训虽然换着酒肆跑，但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去之前会先回苏府待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东西——不是银子就是纸条。王殷的人在苏府后巷蹲了三天，把赵知训的进出时间摸了个清楚。
然后就是跟。从苏府跟到酒肆，从酒肆跟到茶坊，从茶坊跟到说书人的住处。三个说书人的名字、住址、平时在哪个茶坊讲书——全部查清楚了。
王殷把这些情况整理了一下，写在一张纸上——他的字不好看，笔画硬得跟刀刻似的，但条理清晰。不像赵守微的小楷那么工整，胜在信息完备。
他把纸递给刘承训的时候是一个夜晚。偏殿的灯亮着，案上照例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
“属下查到了。“王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话从来就低，像是怕多余的声音被墙壁听到。“苏逢吉的门客赵知训，从九月十五到九月二十五，跑了十一家酒肆、五家茶坊。另外还找了三个说书人——每人给了一贯钱。“
他把话术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刘承训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节奏很慢。
“说书人叫什么？“
“一个叫周老七，在州桥茶坊讲书。一个叫马二嘴，封丘门那边的。还有一个没名字，人都叫他'哑巴'——不是真哑，是平时不爱说话，一坐到说书台上就变了个人。“
“他们知不知道钱是苏逢吉出的？“
王殷摇头。“不知道。赵知训自称是'做皮货生意的陈留人'——给钱的时候说是'看他们讲得好赏的'。说书人不会查金主的底——有钱拿就行。“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殷微微诧异的事——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笑。像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落了一步他三手之前就算到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