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是没有。他确实没有见过任何重臣。范质来过两次,但范质只是一个中书舍人——品级太低,不会引起苏逢吉的警觉。赵守微来过一次,但赵守微是范质引荐的幕僚,连品级都没有——更不值得苏逢吉多看一眼。
一个病皇子,身边没有任何有分量的人。
这就是苏逢吉查完之后得出的结论。
结论是对的。但结论之外的东西——范质的脑子、赵守微的腿脚——苏逢吉看不见。他看不见,是因为他不觉得一个写诏书的舍人和一个跑腿的幕僚能值几个钱。
五代的规矩——值钱的是兵、是权、是刀。一个文人和一份报告值什么?
但苏逢吉忘了一件事。
刀能砍人,笔也能。
另一样东西是赵守微的报告。
六千字的报告压在案头下面那摞文书的最底层。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拿出来用。每一遍都按住了。
不是时候。
这份报告是一柄刀。刀拔出来了就得砍到人——砍到苏逢吉、砍到地方豪族、砍到整个烂了半边的基层行政体系。但他现在连拔刀的资格都没有。一个魏王拿着一份基层实况报告去跟枢密使或者皇帝说“天下烂了“,效果只有一个——“你一个闲王操什么心?“
刀得配鞘。报告得有一个被呈上去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他有资格说话的由头。
他站起来在偏殿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下来,把棉纱窗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偏殿后面那棵老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掉,零零落落地铺了一地。
秋天了。
入汴七十五天。杜重威解决了。但四大重臣的格局一点没动——杨邠还是杨邠,苏逢吉还是苏逢吉,史弘肇的禁军铁桶一般。他那个小圈和三根细线,跟七十五天前比,几乎没有变粗。
唯一的变化是赵守微的报告和韩德裕在禁军里的一百个人。
一份报告。一百个人。
这就是他七十五天的全部收获。
够吗?不够。差得远。
但七十五天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不急。
急有什么用?承祐在校场上骑马射箭,一箭十中。史弘肇在城里杀人立威,三天砍十一个。苏逢吉在中书省里上下打点,人事安排手到擒来。他们都很急。急着争、急着抢、急着在这座新朝廷里占好自己的位子。
他不跟他们争。
他要做一件他们都不屑于做的事。
城南那六条街。那些废了的井、堵了的巷道、关了的铺子、涨了一倍的粮价。那些被扒了衣裳缩在井沿边的年轻人。那个在坊墙洞里用手指蘸冷粥喂孙女的老妪。
那些东西没有人管。
那就他来管。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
门帘掀开了一条缝。王殷探了半个头进来。
“世子,有件事——“
“说。“
“二殿下今天去了史府。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匹马——史弘肇送的。枣红色的河曲马,四蹄踏雪,不是寻常货色。“
四蹄踏雪。
好马。
在五代,送马跟送刀一样——不是送礼物,是表态。一匹上好的河曲马从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手里送到二皇子手上,这件事用不了三天就会传遍汴京。传的不是马,是信号——史弘肇认承祐。
或者至少——史弘肇在考虑认承祐。
“史弘肇的人知道承祐去了吗?“
“知道。承祐是从正门进的——带了六个随从,大大方方。没有避人。“
不避人。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
承祐在走一条跟他完全相反的路。他藏在阴影里积攒细线,承祐站在阳光下拉拢大将。他用文吏和报告做棋子,承祐用校场和骏马做名片。
两条路,两种赌法。
承祐赌的是五代的惯例——天子须能骑善射,得武将者得天下。这条路在后唐、后晋、后汉一路验证下来,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赌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在五代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他知道——走老路的人,下场都不好。李存勖死于兵变。石敬瑭卖了幽云十六州。石重贵被契丹人掳走了。每一个五代的马上天子都觉得自己能靠刀枪打出万年江山——然后十年之内全散了。
他不走那条路。
他要走一条不靠刀枪的路。
靠什么?
靠城南六条街上那些没人管的破事。
拿起炭条,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
“安民。
分粮——清街——登记户口。
不争存在感。做实事。
由头——代父分忧。“
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唤了王殷进来。
“去打听一件事。城南的分粮差事——现在归谁管?“
“城南?“王殷想了想,“按说归司农寺。但司农寺的人入汴之后就没来几个——衙门都没开张。前些日子史弘肇让禁军代管了一阵子。“
“禁军怎么管?“
王殷嘴角微微一抽。“就是……往城门口堆几车粮食。先到先领。领不到的——回去等着。“
“出过乱子吗?“
“前天城南兴安门外踩踏了一回。伤了七八个人。一个孩子被挤得断了手。“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
断了手。
一个孩子。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
“再去打听一件事。朝会上有没有人提过城南安民的事?“
“没有。“王殷的回答干脆利落。“属下留意了——入汴两个多月,朝会上没有一个人提过城南民生。提的全是军务、人事、赋税。“
没有人提。
好。
没有人做的事——就是他的机会。
“叫孟先生来一趟。我有件事要跟他商量。“
王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刘承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由头——代父分忧。“
这五个字是关键。他不能以魏王的身份去“管“城南的民政——那是越权。但他可以以“儿子替父亲分忧“的身份去“帮忙“——帮忙不是管事。帮忙是谦卑的、无害的、让所有人觉得“这孩子懂事“的姿态。
帮忙帮到最后——做出成绩了——那就不是帮忙了。
那叫根基。
他把纸凑到灯上。火苗卷起纸角,五行字化为灰烬。
又烧了一张。
从入汴到现在,他烧过的纸条加起来大概有十来张了。每一张都是一步棋。写下来是为了理清思路,烧掉是为了不留痕迹。
五代的规矩——什么东西都可能变成把柄。
铜盆里的灰还没凉透。窗外又传来一阵风声,夹着落叶打在棉纱窗上的轻响。
沙沙。沙沙。
像沙漏。
第46章 代父分忧
孟岐来得很快。
从偏殿后院那间他自己占了的小耳房走过来,穿过一道月洞门,再拐一个弯,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只旧药箱——黑漆皮面,铜扣氧化得发绿,一看就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物件。药箱盖子上有一道斜纹裂痕,据说是当年在滹沱河边摔过一跤磕的,他舍不得换,拿松脂补了补,倒也一直没再裂开。
“叫老夫来做什么?“孟岐一进门就闻到了铜盆里烧纸的焦糊味。他扫了一眼铜盆里还没凉透的纸灰,鼻子皱了皱,没多问。
“坐。“刘承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孟岐没坐。他先绕到刘承训身后看了看他的脖颈——顺手摁了一下大椎穴的位置。刘承训被摁得微微缩了一下肩。
“筋没松开。昨天针扎的位置还僵着。你又熬夜了?“
“没熬。子时就睡了。“
“子时叫没熬?“孟岐哼了一声,走到对面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老夫说的'睡满四个时辰'是从亥时算的——不是从子时。“
刘承训没接这茬。他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话。
“孟先生。父皇的身体——你看过几次了?“
孟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刘承训。刘承训的脸在灯下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颧骨的轮廓清晰,下颌线收得紧,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这张脸上没有焦急,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认真。
他在问诊。不是替父亲问——是替自己问。
孟岐看了他几息,没有绕弯子。
“三次。第一次是入汴第十天,陛下偶感风寒,太医院请老夫会诊。第二次是上月初八,陛下连续三天批奏章到酉时,夜里咳了半个时辰,太医院又请老夫去了。第三次是前天——“
他停了一拍。
“——前天陛下自己让人叫老夫去的。没经太医院。说'请孟先生来坐坐'。“
没经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