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49节

  手在微微抖。

  不是病——是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太原砍了半辈子人,又领着几万人从太原杀到汴京,现在每天从辰时批奏章批到酉时。体力、精力、寿数——全在透支。

  “父皇。“刘承训开口了,“儿臣今日来——不只是请安。“

  刘知远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种“例行公事“的淡漠消退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注意——像是猎人在林中听到了不属于风声的声响。

  “说。“

  刘承训没有直接说方案。

  他讲了一个故事。

  “儿臣前些日子跟太师冯公聊过。冯公提到一桩旧事——后晋末年,契丹人兵临城下的那一天。满朝文武在朝堂上争论战和之策。杜重威一句话都没说。散朝后他第一个出门——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停了一下。

  “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被门槛绊了一跤。不是门槛高——是他的腿在抖。“

  刘知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停在嘴边,没有喝,然后慢慢放下了。

  “冯道说的?“

  “冯公原话。“

  刘知远沉默了一息。“冯道这个人——话多。“

  这句话是中性的。不是夸,不是骂。但“话多“二字隐含着一层意思:冯道跟你说的这些,比他应该跟你说的要多。

  刘承训接住了这层意思。

  “冯公话多是多了些。但有一句话儿臣觉得在理。“

  “哪一句?“

  “他说——杜重威此人,怕死。不是嘴上怕。是骨子里怕。“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锤响——还在修宫城。

  刘知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刘承训的脸。

  “然后呢?“

  刘承训的声音放低了半分。不是刻意压低——是说到核心处自然而然的谨慎。

  “杜重威怕死。怕死的人只要觉得还有活路——就不会拼命。“

  他顿了顿。

  “先围、后诱、再杀。围是郭公的事——他已经在做了。诱是朝廷的事——给杜重威一封信,告诉他投降不死。杀——是时机到了的事。先把人骗出来。骗出来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刘知远是什么人?沙陀人出身,在太原砍了半辈子人的武将。“先赦后杀“这四个字,不需要别人替他翻译。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承训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刘知远的目光始终停在他脸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审视是在找漏洞。这种目光更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过了大约十息——刘知远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话。

  “你跟冯道聊得不少。“

  六个字。既是肯定也是提醒。肯定的是:你的判断不错。提醒的是:你跟一个五朝元老走得太近了——小心。

  刘承训没有辩解。辩解就是心虚。

  他只说了三个字:“儿臣记下了。“

  刘知远拿起朱笔,重新低下头批奏章。像是谈话已经结束了。

  但刘承训没有起身告退——因为他知道,谈话没有结束。刘知远低头看奏章的时候,朱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笔尖悬着,一滴朱砂在笔尖凝成了一颗极小的球,随时要落下去——但一直没落。

  他在想。

  过了约二十息,刘知远的声音传过来。头没抬,目光还在奏章上。

  “明天朝会。你来。“

  三个字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是将军问下属。现在是——

  现在是一个父亲在告诉儿子:你说的,我听到了。

  “是。“

  刘承训起身行礼,退出了偏厅。

  走到廊下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了下来。宫城的屋檐在昏黄的天光中勾出一道深灰色的轮廓,像一道刀痕。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走了。

  走出宫城的时候王殷迎上来。没有问结果——王殷已经学会了不问。

  刘承训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路的步子比进宫时轻了半分。

  ---

  翌日。辰时。朝会。

  刘知远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杜重威若出降,赦其不死。着中书省草拟招降书,遣使赴邺都宣旨。

  第二件:着郭威继续围城。“围而不攻,以待其变。“

  八个字。

  朝堂上的反应各不相同。杨邠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算过了账,围得起。史弘肇的脸黑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皇帝拍了板,他再不满也不会当面驳。苏逢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招降是他提的策,皇帝采纳了,这份功劳他记下了。

  承祐站在西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或者说,他自认为跟他没关系。打仗的事归武将管,他一个皇子只管在校场上射箭就行了。

  刘承训站在东班末尾。一个字都没说。

  散朝的时候所有人鱼贯而出。他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别人慢——膝盖的缘故。

  走出殿门的时候,一道目光从侧面扫过来。

  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是谁在看他。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殿门的缝隙中送出来,落在他的背影上。那道目光停了大约两息。

  然后殿门关上了。

  苏逢吉散朝后直接回了中书省。他叫来属吏,铺开纸笔,亲自动手写那封招降书。

  写了整整两个时辰。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写完之后他自己又通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封信——是他苏逢吉入汴以来最得意的手笔。

第44章 邺都覆灭

  秋深了。

  汴京城里的树开始落叶了——槐树最先,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然后是榆树、柳树。城南那几条巷子的地面上积了一层枯叶,走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碎纸上。

  偏殿的粗麻纱窗换成了棉纱。是孟岐让王殷弄的——“你那破窗子,夏天漏风也就算了,入秋再不换就等着卧床吧。“棉纱比粗麻纱密实,透光差了些,但挡风效果好了一截。偏殿里没有炭盆——不是没有,是刘承训让人撤了。他怕炭气。前世就不喜欢密闭空间里烧炭的味道,穿越之后这副身子对烟气更敏感,闻久了头晕。

  宁可冷一些。

  这两个多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苏逢吉的招降书送出去了。由一名中书省主事携带,在郭威偏师的护送下送入邺都城中。杜重威看了信之后沉默了三天。三天之后他杀了城中主战的两个副将——杀了之后才回信:“愿降。“

  但他开出了条件。要朝廷派一个够分量的人来接收——“某需面见天使,方可出城。“

  朝廷派了杨邠的一个属官去。杜重威嫌不够分量,拖了七天不出来。又换了一个——王章的副手,户部侍郎。杜重威还是拖着。

  “他在试探。“刘承训对王殷说,“他想看朝廷有多急。朝廷越急,说明他的价值越高。他越不急着出来。“

  “那怎么办?“

  “不急。让他拖。他城里的粮食已经快见底了——最多再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他不出来,他手下的人会替他做决定。“

  果然。

  第十九天,邺都城中发生了兵变。不是杜重威发动的——是他手下的粮官带着三百人打开了东门。粮官说了一句话:“再不出去全都饿死在这里。“

  杜重威被自己的人裹挟着出了城。

  郭威在城外接收了邺都的全部兵马和物资。杜重威被解除了兵权,带着家小在郭威军中“暂住“——其实就是软禁。

  消息从邺都传到汴京,用了三天。

  ---

  入汴后第七十三日。辰时。朝会。

  杜重威降了——这是入汴以来最大的一桩好消息。

  殿中的气氛跟前几次朝会截然不同。没有争吵。没有拍桌子。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汉建国以来最大的外患解除了。邺都收回来了。杜重威那十几万裹挟的兵马不用打了——归附了。

  苏逢吉第一个出班奏事。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裁的紫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料子,比平时那件旧袍精神了不少。面色红润,眉梢带笑,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舒展了半寸。

  “陛下。邺都之事尘埃落定,臣不胜欣喜。“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那封招降书的底稿。“臣当日奉陛下旨意草拟招降书,字字斟酌、句句推敲。杜重威出降——虽赖郭公围城之功,然招降书中'赦罪不死、保全家小'八字,实为打开城门之锁钥。臣斗胆——请陛下将此书底稿存入中书省档案,以为后世征伐之鉴。“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微微欠身,把纸轴双手呈上。

  这段话说得极其体面——表面上是在请求存档,实际上是在做三件事:第一,提醒所有人“招降是我提的策“;第二,提醒所有人“招降书是我写的“;第三,把这份功劳钉死在中书省的档案里——白纸黑字,赖不掉。

  苏逢吉办事从来不嫌手续多。功劳这种东西,不写在纸上就会被人忘记。写在纸上——就是筹码。

  杨邠站在文臣班列里,面无表情。他没有反对——因为没有理由反对。苏逢吉说的是事实:招降书确实是他写的,“赦罪不死“确实是打开城门的关键。杨邠的围城之策和苏逢吉的招降之计,两者缺一不可。

  但杨邠不说话——不说“苏相公言之有理“,也不说“此功当记“——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史弘肇站在武臣班列里,冷笑了一声。不大——大约只有他身边两三个人听到了。冷笑的意思很明确:一封信算什么功劳?十几万大军围了三个月,几千将士在邺都城外风餐露宿,杜重威降了你说是你那封信的功劳?

  但他也没有开口。皇帝当初拍板采纳了这个方案,他再不满也只能闷着。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接过了那卷纸轴,看了一眼,搁在案上。

  “苏相公辛苦了。“

  不多不少。给面子,但不加码。

  苏逢吉微微欠身退回班列。嘴角的笑意收了大半——但他心里的账已经记好了。这份功劳,从今天起就是他的底牌之一。日后在朝堂上跟任何人掰扯的时候,他都可以说一句:“当初邺都的事——是老臣的招降书打开的城门。“

  刘知远的目光从苏逢吉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朝堂。

  “杜重威出降,邺都归附。此事从头至尾——郭威围城数月之功最大。传旨:加郭威同平章事,赏帛三千匹,犒赏邺都将士。“

  把最大的功劳给了郭威。不是苏逢吉的招降书,不是杨邠的后勤调度——是郭威。

  苏逢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跟着众臣一起拱手称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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