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训从门洞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王殷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那张清瘦的面孔在月光下异常平静,平静到有一种冷。
他站在巷子中间。站了很久。
韩德裕走到他身旁,嘴唇紧抿着。左颊的刀疤在夜色中像是一道老旧的裂纹。
“世子。“韩德裕的声音很沉。“那个伍长——属下认得。第三营丙队的。入汴前在陈留一带做——“
他咽了一下。
“做响马的。“
响马。拦路劫匪。
穿上铠甲就是巡卒,脱下铠甲就是匪。
“整个第三营——“刘承训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行公文,“这样的人有多少?“
韩德裕沉默了好几息。他在想怎么说——说太多怕世子失望,说太少又不是实话。最后他选了实话。
“不下两百。“
两百。禁军总共四千不到,其中两百人是披着皮的狼。
刘承训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巷子两端——一端是刚才巡卒消失的方向,另一端是那个坍塌坊墙洞口里用手指蘸冷粥喂孙女的老妪。
一头是刀。一头是人。
中间隔着一层叫做“规矩“的东西。规矩没有了,刀就砍到哪儿算哪儿。
他转向韩德裕。
“韩德裕。“
“属下在。“
“你带进禁军的那一百人——现在摸清楚了多少?“
“底层的编制和将领关系——大体摸清了。史弘肇的嫡系在第一营和第二营,约一千二百人,是从太原带来的老底子。第三营到第七营是入汴后整编的——成分杂,有旧禁军的残兵,有从各州投附的散勇,也有……“
“也有响马。“
韩德裕咬了一下牙:“是。“
“你的一百人,分在哪几个营?“
“第四营三十人,第五营二十五人,第六营二十人,第七营十五人。第三营——属下没敢塞人进去。那个营水太浑了。剩下十个人分在第一营和第二营的底层——当斥候用的,打探消息。“
刘承训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做得好“之类的话——韩德裕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继续。不急。半年为期的事,现在才一个月。“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今天你看到的这些,回去之后记下来。哪个营的人在欺负百姓、谁带的队、什么时候、在哪条巷子。能记多细记多细。“
“记了给谁看?“
“给我。“刘承训的声音顿了半拍。“现在没用。但总有一天有用。“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没有回头。
“韩德裕。“
“属下在。“
“我今天带你出来——不是让你看这座城有多烂。“
韩德裕没有接话。
“是让你知道——你在禁军里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帮我夺权。“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城南特有的腐朽气息——烧焦的木头、积水的淤泥、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缕冷粥的味道。
“是为了这些人。“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韩德裕听见了。
韩德裕站在原地。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粗壮的影子投在刘承训面前的石板路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那只常年握刀的、指节粗大的右手——攥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属下明白。“
声音不大。但沉得像铁。
---
回到偏殿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刘承训的右腿几乎是拖着走完最后半刻钟的路。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到脚踝都在发胀。他咬着后槽牙把裤管卷上去——膝盖外侧果然肿了。不算厉害,但肿就是肿,孟岐明天看到了又得骂。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在过今夜看到的所有东西——坊墙洞里喂冷粥的老妪、井沿边被扒了衣裳的年轻人、巡卒伍长顺走的那坛酒。还有韩德裕说的那个数——不下两百。两百个穿着铠甲的流匪。
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炭条,在麻纸上写了两行字: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不是翻盘的机会——是让所有人看到另一种规矩的机会。“
看了一遍。没有烧。也没有藏。搁在案头。
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书缝里。
案上的药碗是孟岐走之前留的——“凉了也得喝“。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得舌根发木。但苦味过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从喉咙深处慢慢泛上来。
远处传来三更鼓的声响——子时到了。巡卒换了一班。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袖中。贴身带着。
不是怕被人看到。是因为他需要提醒自己——机会还没来。但它会来。
每一个夜晚看到的那些面孔——老妪的、年轻人的、关上门不敢出声的老人的——都是他等这个机会的理由。
窗外月光渐淡。云层合拢了。
他闭上眼。这一次,终于睡着了。
第43章 请安
午后。
刘知远又咳了。
消息是王殷从宫中内侍嘴里掏出来的——今天午后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忽然咳了一阵,太医令赶过去的时候帕子上有血丝。不多,几点而已。太医令说是“燥气伤肺“,开了一剂润肺的方子。刘知远挥手让他退了,继续批奏章。
帕子上有血丝。
刘承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看赵守微走之前留下的一份旧卷宗——后晋时期汴京府衙的户口底册残页。看到一半被王殷的话打断了。
他把卷宗合上。
“几点血丝“和“咳血“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不是医者,但孟岐前几天给他诊脉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你爹的身子比你强得多——但强的是底子,不是现在。他年轻时的旧伤太多了。沙陀人打天下拿命换,换到最后命就薄了。“
命就薄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影像检查的时代,“帕子上有血丝“可能是肺痨的前兆,可能是胃出血的征兆,也可能只是嗓子干裂。但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一个信号。
刘知远的身体在往下走。
而杜重威的事还没有定论。
朝会上的争论从十天前持续到现在,围和打吵了三轮,苏逢吉的招降之策也争了两轮——杨邠不反对但不表态,史弘肇坚决反对。刘知远一直没有拍板。
不是优柔寡断——是在等。等一个最稳妥的方案出来。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方案。
刘承训看着案上那张折好的简图——围、诱、时、杀。这四个字他已经看了十天。从冯道那里验证了“诱“的可行性之后,整套思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更清晰了一些。
但他一直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在等时机。
一个魏王——没有实权、没有军功、连朝会上都排在末尾的魏王——如果在朝堂上公开献策,结果只有一个:被人笑话。“你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皇子,懂什么军略?“——这种话不需要说出口,眼神就够了。
他不能在朝堂上说。
只能在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说。
对一个人说。
时机——到了。
帕子上有血丝。这件事在宫中不是秘密——太医令知道,内侍知道,很快苏逢吉也会知道。刘知远身体不好的消息一旦扩散开来,所有人都会加快自己的步伐。苏逢吉会更急。承祐会更急。杨邠会更谨慎。
而他——需要在所有人都在加速的时候,做一件看起来最不急的事。
请安。
---
申时。宫城正殿偏厅。
刘承训以“请安“为由求见刘知远。
内侍通报之后等了约半刻钟。半刻钟不算长——但对一个站在廊下等候的膝盖不好的年轻人来说,每一息都在消耗。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右手扶着廊柱,脸上不露声色。
“陛下宣魏王觐见。“
偏厅不大。比他的偏殿好不了多少——同样是被契丹人搜刮过的底子,只不过补了几件旧家具,多了一张条案和两把交椅。刘知远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章,最上面那份的朱批墨迹还没干。
刘承训进门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奏章——是刘知远的脸。
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凸了,两腮的肉收了进去,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蜡黄色。嘴唇比正常人干——大概是喝水少了,或者是药物的副作用。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还是刘承训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深沉、沉默、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父皇。“
“嗯。“刘知远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笔在奏章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搁下来。“坐。“
刘承训在条案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除了奏章,还有一只半空的茶盏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白色的帕子。他没有刻意去看帕子上有没有血丝——但余光扫到了,帕子是干净的。大概是换过了。
“身子怎么样?“刘知远问。
语气很淡。不是关切的“怎么样“——是例行公事的“怎么样“。像一个将军问下属“伤好了吗“——关心的不是伤,是你还能不能上阵。
“回父皇。好了些。孟先生的针灸管用。“
“嗯。“
沉默了几息。
刘知远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手腕力道没控好。他自己没在意,但刘承训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