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微？“刘承训在椅子上微微前倾了一些——不是刻意的姿态，是他真的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
“草民赵守微，见过殿下。“
草民。不是“臣“——他没有官职。
行礼的姿势有一种不太协调的生涩——不是不懂礼数，是不习惯。在基层做刀笔吏的人不常有机会给皇子行礼，手脚的配合差了半拍。但腰弯得很低，态度是诚恳的。
“起来吧。坐。“
赵守微直起身，犹豫了一息才在凳子上坐下来。坐的姿势很端正——两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不是刻意正襟危坐，是常年在衙署里应付上官形成的习惯。
范质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站着。他不坐——引荐人站着是规矩。
刘承训看了范质一眼。范质微微点了一下头，退后了一步——意思是“人带到了，你们谈“。
偏殿里只有三个人。门外王殷守着。
“范舍人说你长于行走。“刘承训开门见山，“什么意思？“
赵守微看了范质一眼——范质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他转回头来，想了想，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范质低沉，语速偏慢，不是那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腔调——更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多了说错了。
“草民——在地方上待过。“
“待过哪些地方？“
“后唐末年在相州做过录事参军——管文书卷宗。后来石敬瑭入洛阳，换了朝廷，相州刺史也换了人。新刺史不认旧人，草民就丢了差事。之后去了魏州，在节度使府里做了两年幕僚——跑腿的那种幕僚，不是出主意的那种。再后来又换了一任节度使，草民又没了差事。“
他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苦意——那种被反复抛弃之后已经不觉得苦、只剩下习惯的淡然。
“后晋开运年间，草民在汴京谋了一个差事。在开封府做司法参军——管刑狱文案。干了一年多，契丹人来了。开封府散了，草民也散了。“
三个朝廷。三次被裁。
每一次不是因为他不能干——是因为朝廷换了。上面的人走了，下面的人就成了无根之萍。五代的基层官吏就是这个命——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自己的朝廷遗弃的。
“你在地方上待了这么久——见过几个县的实况？“
“县？“赵守微的眉毛微微一抬，像是没想到刘承训会问这么具体的东西，“草民在相州的时候，管辖范围内有六个县。六个县的录事卷宗草民都过过手——人口、田亩、赋税、诉讼。魏州的时候也差不多，跑了四五个县的差事。“
“那些县——什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了。按照正常的官场问答，赵守微应该给一个概括性的、不痛不痒的回答——“各有优劣““大体太平“之类。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刘承训的心跳顿了一拍的话。
“乱。从骨子里乱。“
他的语速突然快了——像是打开了什么被压了很久的闸口。
“殿下问的是实话，草民就说实话。不止相州魏州——草民这十来年走过的地方，从河北到中原，没有一个县是正经在运转的。县令三年一换是好的，更多的是一年换两三个——上面换了节度使，下面的县令就跟着换。新县令来了不认旧账，旧县令走了不交旧档。赋税的册子一年一个样，前任收过的后任再收一遍。百姓不知道该听谁的——前脚官府说免了今年的秋粮，后脚新来的县令说不算，照交。“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袍子。
“最坏的不是贪官。贪官至少还在——至少还有个人管事。最坏的是——没有人。整个县空的。县令跑了，县丞死了，主簿不知道去了哪里。朝廷的政令从汴京发出来，到了州一级减了三成，到了县一级减了七成。到了乡里村寨——根本没人知道朝廷发过什么政令。“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压低了——不是故作神秘，是那种“说多了怕惹祸“的本能。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刘承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赵守微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范质知道。范质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他在看刘承训的眼睛。
刘承训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怒气，不是悲伤——是一种极冷静的、正在高速运转的思绪。
“赵守微。“
“草民在。“
“我交你一件事。“
赵守微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个失业十年的基层幕僚，忽然被一个皇子说“交你一件事“，紧张是难免的。
“汴京城外——东西南北各方向，各选一个县。加起来不少于五个。你去走一遍。不是坐在衙署里看卷宗——是走下去，到田埂上、到集镇上、到百姓家门口。看这些县现在什么样。有没有县令在任。赋税怎么收的。百姓的日子过成了什么光景。“
他停了一下。
“写一份报告给我。“
赵守微张了张嘴。他想问几件事——多长时间？什么格式？给谁看？——但话到嘴边他自己咽回去了。在基层做了十年刀笔吏的人有一种直觉：上官给你交代差事的时候，问太多细节会显得你没有能力独立判断。
但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让刘承训微微意外的问题。
“殿下想看什么？“
不是“殿下想听什么“——是“想看什么“。一字之差。“听什么“意味着“你想听好话还是坏话，我按着你的意思写“。“看什么“意味着“你告诉我看的方向，我把真实的东西搬到你面前“。
刘承训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润色，不用避讳。有一说一。“
赵守微点了一下头。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行礼的时候利索得多——像是终于接到了一件他知道该怎么做的差事。
“草民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承训拿起案头的一小块银子——大约二两，是王殷从宫中拨的月例里省下来的，“路上的盘缠。不多。但你不是朝廷命官，走到县里没有驿站可住、没有官粮可吃。这些银子——你省着点花。“
赵守微接过银子。手很稳。
他把银子揣进袖中，站起来行了一礼。
“殿下——草民多久交差？“
“不急。走细一些。半个月够不够？“
“够。“
“那就半个月。“
赵守微退到门帘边，犹豫了一息，又转回身来。
“殿下。草民还有一句话。“
“说。“
赵守微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种基层小吏特有的、被磨砺了十年还没有磨灭的朴素正直。
“草民走的这些地方——看到的东西不会好看。写出来也不会好听。殿下如果只想要一份'太平无事'的报告——草民写不出来。“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
刘承训忽然笑了。
不是苏逢吉那种滴水不漏的笑，也不是对杨邠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疲惫的、真实的笑。笑容很短，只在嘴角挂了一瞬就消失了，但范质在旁边看到了。
范质的眉头微微松了一松。他认识赵守微十年了。他知道赵守微就是这种人——能干，但嘴笨。心里有话就要说出来，哪怕说的对象是皇子。
“赵守微。“刘承训的声音里那种笑意的余温还没散干净，“如果我想要一份'太平无事'的报告——朝堂上有的是人会写。我不会大老远把你请来。“
赵守微愣了一息。然后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进门时候松弛了许多。
“草民告退。“
帘子落下。赵守微的脚步声走远了。
偏殿里只剩下刘承训和范质两个人。
范质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等刘承训先开口。
刘承训靠在椅背上，把那张纸签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法无常势，因人而废。
“范舍人。“
“臣在。“
“你引荐赵守微——不只是因为他'长于行走'。“
范质微微一怔。
“你是觉得我身边缺一种人。“刘承训的目光落在纸签上，“你擅长案牍——能写、能想、能做制度上的文章。但你不擅交际，不擅走动。你知道自己的短处——所以你带来了一个能补这块短处的人。“
范质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欠身。
“殿下明鉴。臣长于案牍，短于行走。此人恰好相反——他比臣更了解县以下的事。臣在中书省写了半辈子公文——公文里的天下跟真实的天下差了十万八千里。赵守微看到的是真实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臣认识他十年了。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脚印。踩过的路、翻过的卷宗、数过的人头。不是坐在屋子里编出来的。“
“十年了？“
“后晋天福年间在汴京认识的。那时候他在开封府做司法参军，臣在中书省做校书郎。臣替中书省核一桩旧案的卷宗，他帮臣跑了三趟开封府的旧档——不是他的差事，他自己愿意帮的。忙完之后请他喝了一碗汤面。从此就认识了。“
一碗汤面换来了十年的交情。
刘承训看着范质。这个人——科举出身、满腹才学、在满朝武人中间像透明人一样活了好几年——他的引荐不是公事，是私谊。是一个读书人对另一个读书人的信任。
“范舍人。“
“臣在。“
“你今天带人来——冒了风险。“
范质没有说话。
“苏逢吉知道你在中书省——你是他的人。你绕过苏逢吉来见我、给我引荐人——他如果知道了，你在中书省的日子不会好过。“
范质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种被说中之后既坦然又苦涩的表情。
“臣不是苏相公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是中书省的人。中书省不是苏相公的——中书省是朝廷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刘承训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张纸签重新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范质面前。
“范舍人。这张纸签上的问题——怎么让法不因人而废——不是一个人能想明白的，也不是一天能做成的。但总要有人开始想。有人想了，才有人做。有人做了——哪怕只做成一小步——也比所有人都不想不做强。“
他停了一下。
“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中书省的旧档继续整理——那些东西以后有用。苏逢吉那边——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刻意亲近。一切照旧。“
范质微微欠身。
“臣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帘。走到帘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跟冯道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在门口停了一步。
“殿下。“
“嗯？“
“臣那八个字——写的时候确实是绝望。“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帘外飘进来，“但今天——臣觉得也许不必那么绝望了。“
帘子落下。
脚步声远去。
偏殿里只剩下刘承训一个人。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来。膝盖在坐下的时候又酸了一下——站了太久。
案上的白水已经凉了。赵守微的那碗水他始终没有喝——碗还在原来的位置，水面上落了一粒从窗缝飘进来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