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孩子。
四五岁大。男孩。穿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小褂子,光着两只脚丫子,脚底板黑乎乎的。脸上糊着泥和泪痕搅在一起的东西,两条鼻涕挂在嘴角上。
不哭了。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
吴老三认得这个孩子。不认得名字——巷子里的人都叫他''小四''。小四的娘是崇化坊的,爹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跑了,也大概死了。娘带着他缩在巷子尽头一间半塌的屋子里过日子。
''小四。''吴老三叫了一声。
孩子抬起头。两只眼睛又大又空,像两口干了的井。
''饿了?''
孩子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嗯''。
吴老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然后他转身走回摊子。
弯腰。从锅里舀了一碗馄饨汤。
不是馄饨——是汤。锅里的馄饨要留着卖,他舀不起一整碗。但汤里有姜味、有盐味、有面皮煮化了之后渗出来的一点点淀粉的稠。
一碗汤。
热的。
他端着碗,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
走路的时候碗里的汤晃荡着,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烫。但他没松手。
蹲到孩子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
孩子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接住碗。碗比他的脸还大。他把脸埋进碗里,''咕嘟咕嘟''地喝。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小褂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喝完了。碗底朝天。
孩子把碗还给他。没说谢谢——大概不会说。但那两只空洞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碗热汤在胃里产生的暖意传到了眼睛里。
吴老三接过碗,拿袖子擦了擦碗沿。
''你娘呢?''
孩子往巷子尽头那间半塌的屋子方向指了指。
''病了?''
孩子点头。
吴老三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门板歪着,窗洞用草席子糊着,屋顶茅草只剩了几缕。
他没有过去。不是不想——是帮不上忙。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
但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旧布袋,拨了两枚铜钱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拨了一枚。
三枚铜钱搁在碗底,连碗一起放在孩子面前。
''拿去。让你娘买两副药。''
说完转身走回摊子。
没回头。
三枚铜钱。他今天挣了九文,给出去三文。剩六文。
六文钱——明天的面和盐巴勉强够了。后天的再说。
他蹲回摊子旁边,继续擀皮。
手上的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拇指按住面团中心,擀杖从中间往外推,转一下、推一下。
但手比刚才稳了。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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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街巷里的烟火气,与宫城里的权力暗流隔着一道墙。
但最终决定这个朝廷活不活得下去的——不是谁当太子,不是谁拉拢了禁军,不是谁在酒肆里散布了什么话。
是这碗馄饨给不给钱。
是这碗汤端不端得到巷子尽头那个孩子的手里。
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蹲在摊子旁边自言自语的那句话——
''给钱就行。给钱就说明这个朝廷还打算讲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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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
吴老三收了摊。把三条腿的桌子靠在墙根,铁炉子的灰掏了,锅碗洗净了搁好。腰间的布袋里装着六枚铜钱,走路的时候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巷子里很安静。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远处宫城方向隐约能看到火把的光——那是新来的兵在巡逻。
他拐进自家院子,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
门轴''吱呀''一声。
屋里黑黢黢的。他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灯油也快见底了。灯焰很小,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片地方。他在灶前蹲下来,把剩下的几个馄饨下了锅。清水煮的,没有姜——姜用完了。
吃了。
馄饨皮煮得久了些,烂糊糊的,粘在嘴里。馅几乎没什么味道——野菜多肉沫少。但热。
吃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睡。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星星出来了。不多,被城里的烟气和远处的火光遮住了大半。但有几颗格外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婆娘。
婆娘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看星星。婆娘说''老吴,你那馄饨馅里肉太少了,客人嫌''。他说''肉贵,多搁一块就少挣一文''。婆娘说''少挣一文有什么要紧,好吃了人家才回来''。
他没听。婆娘走了之后他更舍不得多搁肉了。
今天那个高个子兵也说了——''馅少了点''。
吴老三坐在门槛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明天多搁点肉。''他对着夜空自言自语。
然后站起来,关了门。
油灯灭了。屋子里暗下来。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
城南的巷子沉入了夜色。
远处宫城的方向——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城墙头上,面朝南方,看着城南方向零星散布的火光。
他看不到这条巷子。看不到那张三条腿的桌子、那口缺了半边耳朵的铁炉子、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
但他闻到了。
风从城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馄饨汤的气味。
清水、盐巴、姜片、面皮煮化之后渗出来的淀粉香。
一碗不值钱的汤。但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座被蹂躏了三个月的城市里——
这碗汤的意思是:
有人还在做饭。
有人还在卖馄饨。
有人给了钱。
有人端了一碗汤给一个哭不出声的孩子。
城还活着。
第33章 散朝之后
入汴后第五日。辰时。
偏殿里的光线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人给窗框糊上了一层粗麻纱,虽然透光不佳,好歹挡住了夜里的风。是孟岐让王殷找来的。老郎中的原话是:“你那偏殿跟露天坟地似的,灌一夜风,药白吃了。“
刘承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新裁的麻纸。
纸是赵守微——不对,纸是他让王殷从中书省旧库里翻出来的。契丹人搬走了金银绢帛,倒没看上这些粗黄的公文麻纸。库房角落里还积着半人高的一摞,边角发霉了,中间的还能用。
他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人。
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刘知远。从这个名字向下分出四条线,四个名字——杨邠、郭威、史弘肇、苏逢吉。四条线的粗细不一样:杨邠那条最粗,意味着此人跟皇帝的关系最实、筹码最硬;苏逢吉那条是虚线,二十年旧情分在,但裂缝已经出了。
四个名字再往下分。杨邠下面写了“枢密院——军政调度、粮草征运“;郭威下面写了“邺都——偏师围杜重威“;史弘肇下面写了“侍卫亲军——禁军主力、汴京城防“;苏逢吉下面写了“中书省——政令起草、人事安排“。
然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承训。
圈很小。因为他很小。
从这个圈向外只引出了三根细线。第一根连着“韩德裕·世子卫率·三百一十二人“——这是他唯一的武装力量,其中战兵不过一百二十七,如今正缩在汴京城东的一处废营里啃冷饼。第二根连着“王殷·十二亲卫·情报“——这是他的耳目,但十二个人盯一座几十万人的都城,跟瞎子摸象差不了多少。第三根连着“孟岐·医“——一个古怪老头和一箱子银针,是他活着的最后保障。
三根线。在四大重臣的权力网面前,细得像蛛丝。
他又在“承训“的圈旁边画了另一个圈——“承祐“。从承祐的圈向外引出两条粗线:一条连向“史弘肇·禁军“,一条连向“苏逢吉·中书省“。两条线都画得很实。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图。
整张纸上的权力格局一目了然——所有的粗线、所有的实权、所有的兵马钱粮,都在纸的上半部分。纸的右下角那个小圈和三根细线,像是被整张图遗忘的角落。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名为魏王。实为——什么都不是。
一个空衔。一纸封诰。连发一道旨意的权力都没有。政令要过中书省——苏逢吉的地盘。军令要过枢密院——杨邠的地盘。禁军归史弘肇。邺都有郭威。
他不是被架空——他本来就没有被“架“上去过。
刘承训把炭条搁下来,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右膝。站了昨天一整个朝会,膝盖到现在还酸。孟岐说他的膝骨比常人脆——原主这副身子从小就弱,二十年来没正经锻炼过一天。穿越者的灵魂接手了一具半废的躯壳,就像拿了一把好刀插进一口朽鞘。刀再快,鞘随时会裂。
他站起来,在偏殿里慢慢走了两圈。不是散步,是在想。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转身回到案前,在那张权力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段话:
“这座城里能杀我的人不下三十。能救我的人不超过五个。能帮我的人——还没找到。“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当务之急不是争太子。是活着。活着才有下一步。“
看了两遍。把纸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从纸角蔓延开来,炭条字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然后化为灰烬。他把灰拨进铜盆里,用帕子擦了手。
门帘掀开,王殷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