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架在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铁炉子上。炉里烧的是碎柴和枯枝——劈柴太贵了,买不起。火不旺,只够把锅里的水慢慢烧开。
水是清水。不是骨头汤。骨头汤要骨头——骨头要钱。清水加一撮盐巴,再放两片姜——姜是邻居刘嫂子给的,她家院墙根底下种了一丛,分了几片过来。
馄饨皮是自己擀的。面粉掺了一半糠,擀出来的皮发灰发粗,薄得能透光——不是故意擀这么薄,是面粉不够,只能拿薄来凑数。
馅更可怜。野菜剁碎了占七成,肉沫只有三成——肉是昨天在城东肉铺子赊的,巴掌大一块,剁成沫掺进去。肉铺老板说''赊账可以,月底还不了下次别来''。
老汉一边擀皮一边包。手法很熟——拇指食指一捏一转,馄饨就成了。动作快但不粗糙,每个馄饨的大小差不多,皮子的收口处捏出一个小小的褶子。
这双手包了三十年的馄饨。
他姓吴。吴老三。城南崇化坊的人都叫他''吴馄饨''——不是因为他姓吴名馄饨,是因为这条巷子里只有他一家卖馄饨。原来城南卖馄饨的不止他一家——对面巷口的李寡妇也卖,味道比他好。但李寡妇三个月前跑了,带着她六岁的闺女往南跑了。跑之前把锅碗瓢盆都塞进了一辆独轮车里,天没亮就推走了。
吴老三没跑。
不是因为不怕——他也怕。契丹人进城那天他缩在家里把门栓顶了三根杠子,在屋里蹲了两天两夜没敢出门。饿到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才冒着头从后门出去找水喝。
他没跑是因为跑不了。腿有旧伤——年轻时在码头扛货压断过右脚踝骨,接歪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正常走路都费劲,背着家当逃难?走不出十里路就得趴下。
所以他留下来了。跟这座城一起挨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的馄饨摊子开开停停。契丹人刚进城那阵子是不敢出摊的——街上到处是骑马的兵,看见什么顺眼的就拿,看见不顺眼的就砸。他缩在家里吃了半个月的糠饼和腌菜,糠饼吃完了啃干萝卜条,干萝卜条啃完了喝白水。
后来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就硬着头皮出了摊。
第一天出摊没来一个客人。整条巷子空荡荡的,连野狗都不见——野狗被契丹兵抓去烤了。他守着一锅清水和半笸箩馄饨皮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两个契丹兵——矮个子,穿皮甲,说的话他一个字听不懂。
他们把锅里的馄饨全捞走了。
没给钱。
连碗都端走了一个。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皮甲兵端着碗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嘴里嚼着他包了一上午的馄饨。
哭了一场。不是因为心疼——一锅馄饨不值几个钱。是因为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六十年活成这样,连个馄饨摊子都保不住。
但第二天他又出摊了。
因为不出摊就要饿死。饿死比被抢更难看。
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出摊、被抢、再出摊。契丹兵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就拿——不光拿馄饨,还拿他的柴火、他的盐巴、他仅有的半罐猪油。不来的日子偶尔能做成几碗生意——城里留下来的百姓也得吃饭。
一碗馄饨三文钱。清水煮的,馅里没什么肉,但热乎。在那三个月里,一碗热馄饨就是这条巷子里最奢侈的东西。
契丹人走了。
走得突然。有一天早上他出摊的时候发现街上安静得不正常——往常这个时辰总能听到马蹄声和契丹兵吆喝的声音,今天什么都没有。他往巷口走了几步,看到隔壁做木匠活的赵瘸子探着脑袋从窗户里往外张望。
''走了。''赵瘸子说。
''谁走了?''
''契丹人。昨晚上连夜走的。''
吴老三站在巷口愣了好半天。
然后慢慢走回摊子前。蹲下来。看着那口缺了半边耳朵的铁炉子,看了很久。
''走了就好。''他自言自语,''走了就好。''
然后生火,烧水,擀皮,包馄饨。
跟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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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兵来了。
城南的百姓是从脚步声听出来的——不是马蹄声,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的整齐脚步声。一队一队的,从北边过来,沿着大街往各处散开。
吴老三缩在摊子后面没敢露头。上一回来了新兵是契丹人——这回来的又是什么人?后唐?后晋?后什么?他搞不清也不想搞清。反正都一样——穿甲的人来来去去,穿布衣的人只能让路。
巷口有人贴了一张告示。
他不识字。但隔壁赵瘸子识——赵瘸子以前给木匠铺子记过账,认得几百个常用字。赵瘸子凑过去看了半天,回来跟他说:
''大汉天子。说契丹人走了,以后不征不抢,买粮给钱。''
''信吗?''吴老三问。
赵瘸子没回答。他拄着拐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列队走过的兵卒——穿着灰色短甲,扛着枪,说话带河东口音。
''先看看吧。''赵瘸子最后说。
''先看看''——这是城南百姓对所有新来的穿甲人最高的信任额度。不信,但也不跑。蹲着看。看他们到底是跟之前那些一样,还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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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新兵进城的第四天。
吴老三照常出摊。卯时生火,辰时开卖。
今天的生意比前三天好——来了五个客人。三个是本地百姓,两个是兵。
百姓那三个是老面孔——崇化坊的邻居,吃了馄饨扔下几文钱就走了,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兵荒马乱的年月,人跟人之间的交情精贵得很,能用几文钱解决的事绝不多费一句话。
那两个兵是生面孔。
穿灰色短甲,腰佩横刀,说话带河东口音——跟告示上说的''大汉''对上了。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矮个子脸上有颗黑痣。
他们是巡逻路过的。
高个子先闻到了味道——馄饨锅里的热气裹着姜片的辛香飘出去有三五丈远。他停下脚步,鼻子抽了两下,转头看到了巷口的小摊子。
''馄饨?''
吴老三缩在摊子后面,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
他下意识把手里擀面的擀杖攥紧了——不是想打架,是紧张。六十岁的老头拿擀杖对横刀,那是笑话。但手总得抓着点什么,心里才不慌。
高个子走过来了。矮个子跟在后面。
“老丈,馄饨怎生卖?“
怎么卖?
吴老三愣了一瞬。
契丹人从来不问''怎么卖''。他们只问''有没有''——有就拿走,没有就翻你的锅。''怎么卖''这三个字他已经三个月没听到过了。
''三、三文钱一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来两碗。''
高个子在三条腿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桌子晃了一下——那条用砖头垫着的腿不太稳。矮个子也坐下来了,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上——不是拿刀吓人,是坐着硌得慌。
吴老三手抖着下了两碗馄饨。
锅里的水翻着小花。馄饨皮薄得透亮,在水里像一只只灰白色的小耳朵。他用笊篱捞起来,盛进碗里。清汤寡水,上面飘着两片姜。
端到桌上的时候手还在抖。碗沿磕在桌面上''嗑''了一声。
“有劳老丈。“高个子拿起筷子。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兵吃馄饨。高个子吃得快,三口两口一碗见底,抹了把嘴说''再添一碗''。矮个子吃得慢些,一只只夹着吃,把馄饨皮咬开先喝里面的汤再吃皮和馅。
''馅少了点。''高个子评价。
''肉贵。''吴老三小声说。
''是比太原贵。太原的羊肉三十文一斤,这边得五十文往上了吧?''
''……六十文。还不一定有。''
高个子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三碗馄饨吃完了。
高个子站起身,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铜钱。一枚一枚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枚铜钱。三碗,每碗三文。
他把铜钱摞在桌上。一枚压一枚,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拿起横刀系回腰间,冲吴老三点了下头。
''走了。老丈,馄饨不赖。''
两个灰甲兵转身走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远,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吴老三站在摊子旁边,看着桌上那九枚铜钱。
他没有立刻去拿。
就那么看着。
九枚铜钱,码成一摞,在清晨的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铜光。有几枚是旧的,边缘磨得发毛;有几枚新一些,字迹还清晰。不管新旧,都是实实在在的铜。
给钱了。
他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把铜钱从桌上拿起来。不是怕少——是不敢信。每拿一枚都在指尖捏一下,确认是硬的、是凉的、是真的。
九枚。一枚不少。
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腰间的布袋里。布袋是他婆娘留下来的——婆娘五年前走了,留下这个缝了补丁的旧布袋。他拿来装钱。袋子里原来有几十文的家底,三个月前被契丹兵翻走了,只剩一个空袋子。
现在袋子里有九文钱了。
“给钱便好。“
他蹲在摊子旁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连隔壁赵瘸子都听不见。
''给钱就说明这个朝廷还打算讲点规矩。''
他低头继续擀皮。
案板在膝盖上垫着,擀杖在手里来回滚动。面皮从厚变薄、从方变圆。手法跟三十年前一样——拇指按住面团的中心,擀杖从中间往外推,转一下、推一下,转一下、推一下。
案板磨得发亮。上面有几个旧刀痕——不知道是切菜留的还是别的什么留的。不管是什么留的,都被三十年的磨损打磨得光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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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
城南的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一个卖草鞋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两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水桶碰撞着井壁发出空洞的''咕咚''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墙头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逮住的蚱蜢,嗷嗷叫着往巷子深处跑。
不多。但有了。
人在动,城就在转。
吴老三包好了下一笸箩的馄饨,用湿布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从东边的屋脊上方照过来,把巷子里的阴影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暖洋洋的,暗的那一半还有些凉。
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摊子后面的巷子深处传来的。
是哭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哭了两声就停了的哭。像是哭的人没有力气了。又像是哭的人知道哭也没用,所以只哭了一小会儿就不哭了。
吴老三站起身,循着声音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