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职,阙。
史弘肇死后这个位子空了二十三天。朝中议过三回,报上去三个名字,三回都留中不发。这一道宣把这件事定了下来——不是任谁,是明说了空着。
第二道:韩德裕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副使,兼判拣阅司事。
——
宣下来那天晚上韩德裕进宫谢恩。
他跪下去以后没有起来。
“陛下,臣不能受。”
“为什么。”
“三年前臣在矮山,手底下四百个溃兵,吃树皮。今天叫臣去管五万人。”韩德裕说,“侍卫司里比臣资格老的一百个不止。臣一开口,人家嘴上应,心里骂——他一个矮山上下来的,凭什么。”
“凭正月十五夜那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他们不服。他们会说:门是他守的不假,可撞门的人也没使全力。运气好。”
“那就让他们服。”
“怎么服。”
“二月十二,城东教场,拣阅头一天。”上头的人说,“第一个上场的是你。”
韩德裕抬起头。
“一样的弓,一样的马,一样的四场。不减一分。考出来什么等第,就贴在教场门口的榜上,跟别人贴在一起。”
“若是臣考砸了呢。”
“考砸了也贴。”
韩德裕没有再说话。他磕了头出去了。
王殷送到廊下回来:“韩统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不是怕考。他是知道自己哪一场要砸。”
——
二月十二,城东教场。
都头以上的应拣者六百一十四人。来看的兵卒比这多五倍——旧例拣选是关起门来在营里办的,这一回开在教场上,四面不设围幕。
御史台来了两个,枢密院三个,中书省一个。中书省那一个是苏逢吉派来的——他前一天送上来一册《前朝拣选武臣旧例》,唐末至今二十七条,每条底下注了出处和得失,抄得极干净,一个错字没有。
上头的人翻完只说了一句:“他在给朕递梯子。”
“梯子是真的?”
“是真的。梯子越真,扶梯子的人越站得住。”
——
四场:弓、马、器械、名籍。
辰时正,第一个上场的是新任的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副使。
弓:七斗,五十步,六箭中四。上。
马:走马三箭,中二。上。
器械:长枪。跟教头对了十七合,教头退了三步。上。
第四场,名籍。
案上摊开一册本都的名籍,一百个名字。考的不是背,是认——念一个名字,指出来在册上哪一行;再自书本人姓名一遍。
韩德裕站在案前。
念第一个名字,他找了很久,找错了一行。
念第二个,找对了。
第三个又错。
一百个名字,认出来三十一个。自书姓名的时候,“裕”字最后一笔写出了格。
监拣的人报等第,报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东边的看台。
看台上那个人坐着,没有动。
“下。”
巳时初,教场门口贴出第一张榜。
榜上第一行:
韩德裕,弓上,马上,器械上,名籍下。
六百一十四个人在底下看这一行,看了很久。没有人笑。
——
那天下午出了另一件事。
奉国左厢的一个都头上场,姓侯,名全,四十七岁。
弓拉到五斗就停住了,右肩抬不起来。下。
马射三箭,一箭没中。下。
器械那一场他自己不上了。他站在场边上跟监拣的人说:不用比了,写下就是。
第四场,名籍。
念第一个名字,他没有看册子。他直接说了那个人在第几行。
念到第十个的时候监拣的人把册子合上了,让他自己报。
侯全从头报到尾。一百个名字,一个不落,还带着乡贯——邢州的、洺州的、亳州的。报到一半有个陈州的名字他停了一下,说这个是去年七月补进来的,年纪最小。
报完,全场没有声音。监拣的人翻册子核了两遍。一百个,一个不错。
但是有一件事对不上。
这一百个名字里,有十九个是已经死了的。册子上没有销名。
监拣的人问他:这十九个人你为什么也报。
侯全说:册子上没销,那就还在。
问的人不敢往下问了。他把这一条写下来,报到看台上去。
——
看台上那个人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是两个人扶着的,走得很慢。到场边上有人搬了一张胡床,他坐下了。
那天他从辰时坐到未时,没有站起来过一次。教场上六百多人看着,谁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天冷。
他问了侯全一句话。
“那十九个人的粮,谁领的。”
侯全跪着,没有抬头。
“臣领的。”
“领了做什么。”
“送回家里。”侯全说,“十九个人里头,有十三个查得着家。臣一年送两回,托往来的商队捎。捎一回要给脚钱,臣自己贴。”
“还有六个呢。”
“六个查不着家。”
“那六份呢。”
侯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四角磨白了,用一根麻绳系着。他把绳解开,摊在地上——里头是铜钱,串了六串,每一串上头拿墨写了一个字。
六个字是六个姓。
“臣存着。”侯全说,“想着哪一天有人来问。”
“存了多久。”
“最早的一串,四年。”
——
按律,这是冒请。按初五定下的第二条,都头不得经手粮赐。按第五条,这十九个人本该在死的那个月就销名。
三条,条条都犯。
教场上没有人说话。御史台那两个人已经把笔提起来了。
上头的人坐在胡床上,看着地上那六串钱,看了很久。
“这六份,收上来。”他说。
侯全的肩膀塌了一下。
“收到内库那一册里。”上头的人接着说,“从今往后,凡是查不着家的,都入那一册。年年记,年年存。哪一天有人来认,从那一册里出。”
“那一册没有期限。”
他停了一下。
“侯全。”
“臣在。”
“你四场里三场是下。这三场朕不改,榜上照贴。”
“是。”
“第四场朕给你一个上。”
侯全抬起头。
“你不用回你那个都了。拣阅司缺一个核名籍的人——全城五万人,一册一册核,核到明年。会背一百个名字的人,朕正缺。”
“你要是嫌这个差事不像个都头做的,朕不勉强。”
侯全跪在地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额头贴到了地上,贴了很久。他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四十七岁的人,二十三年行伍,早就不会哭了。
他只是把那个空布包叠了三折,重新塞回怀里。
——
这一天的拣阅到酉时才散。
六百一十四人,四场全上的三十七人,可留本职的四百二十八人,须转他职的一百八十六人。
榜贴了三张,贴在教场门口。天黑以后还有人打着火把在那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