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是第二句。
这一句也是两个字。
名字。
——
孙押班从袖里把那张纸摸出来了。
纸折了四折,展开的时候手指不大听使唤——他这一夜蹲在土上写过两回字,手冻僵了。
门洞里没有灯。他把纸举到东头那一点天光底下,念了。
念得跟四更以后一样慢。一个名字念完,隔一息,再念第二个。
七个名字念完用了多久,二月里没有人记得。
只记得念到第五个的时候,外头街上有一个伤者在叫。叫了两声,被人捂住了。
孙押班没有停。
他念完最后一个,把纸折起来,收回袖里。
——
这一节二月里问过韩德裕。
问的是:上于门下听名,都虞候何为。
韩德裕答了两个字:臣立。
推鞫的人不解,又问了一遍:只是立着。
韩德裕说是。
——
三月里有人跟王殷说起这一节,说都虞候答得太简,不成话。
王殷说成话。
他说韩德裕这一夜答过很多话,只有这两个字是真的。
他说一个人从三更顶到五更,脸上还带着自己咬出来的血,到了这一步能做的只有一样。
站着,把七个名字听完。
——
出了门洞是空场。
这时候天光已经能看清人了。看得清的意思是:看得见脸上有没有泥,看不清眼睛。
空场上跪着的和躺着的分开了。
躺着的在北边墙根,按轻重排了三排——这是韩德裕的规矩,他手底下人受伤一向这么排。
跪着的在南边,二十六个,两个一列。另有五个伤重跪不住的,抬到北边去了。
中间空出来一条路。
——
郭允明跪在最前头。
他前头三步的地上还平放着那把刀,没有人动它。
二月里问过为什么没有人收。
答的是:没有人敢收。
那把刀是他自己放下的,放在自己跟前,刀尖朝着自己。这是一种放法。收了,这个放法就没有了。
——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只说了一句。
二月里案卷上录的是:臣遣散四百一十七人,走的是后巷。
这一句他说了两回。
头一回是天没亮的时候,对韩德裕说的。
第二回是这时候。
——
答他的是一个字。
算。
——
二月里为这一个字反复问过郭允明四次。
问的都是同一样:上言“算”,汝解作何意。
头三次郭允明答的是“臣不敢解”。
第四次他答了。
他说:那四百一十七个人,算在一炷香里头。
问他为什么这么解。
他说因为他问的就是这个。
他说他跪在那里,从后巷绕回来这二里多路,心里只有这一件事。
问他为什么关心这个。
郭允明答的这一句抄在案卷上,底下画了圈:
臣是自己要反的。他们不是。
——
承祐跪在那二十六个前头,单独一处,离着五六步。
他没有被绑。
二月里为这一节起过一桩争。
推鞫的说该绑。开封府说不敢绑。兵部说这不是兵部的事。
三处衙门来回移了四道文,移到最后谁也没有落笔。
王殷三月里在册上写了一行:
国朝无缚皇子之制。
底下添了半行:
不是不该绑,是没有这一条。
——
他脸上有泥,有血,有泪。
泥是被按下去的时候按上的。血不是他的,是压他那个老兵手上的。泪是什么时候流的,没有人看见。
二月里那个僮儿说了一样。
他说他一直站在殿下后头三步,从头到尾没有挪过窝。
他说殿下从被人按倒到跪在这里,一声也没有哭过。
问他既然没有哭,脸上的泪是哪里来的。
僮儿说不知道。
他说他也想不明白。
——
那个人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这一段路二月里有人算过步数。从门洞口到承祐跪的地方,四十步。
四十步走了多久,没有人说。
停住以后,他往下蹲。
——
这一下,二月里在场的人说法最多。
有说是蹲的,有说是跪下去一条腿的,有说他是先扶着膝头往下坐,坐到一半才蹲住的。
王殷说的是蹲。
王殷离得三步。
二月里问他,陛下蹲下去费了多少力。
王殷说了一段他这一辈子少有的整话。
他说陛下这一夜站了两个多时辰,那两只手在砖上按得指甲都没有血色。他说一个人到那个地步,往下蹲比往上走难十倍——往上走还有一口气拽着,往下蹲是要把那一口气松开。
他说陛下松了。
——
蹲下去以后,两个人的眼睛就平了。
这一层二月里没有人写。
写不出来。案卷上该写的是“上至阶前,谕之曰”——蹲不蹲,案卷上没有这一格。
只有一个人后来提过。
三月里王殷跟人说起,说他那时候想起了一样早年的事。
他说那一年往汴京走,陈留地面上,有一群百姓跪在路当中不让走。
他说那一回世子也是这么蹲下去的。
他说那一回蹲下去,对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种田人。
问他两回有什么不一样。
王殷说了两样。
他说那一回蹲下去,他站起来是自己站的。
还有一样:那一回他竖了三根手指头。这一回他两只手都搭在膝上,一根也没有竖。
——
话是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