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08节

  那个什将说是跪着的。

  韩德裕说他上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了。

  三份口供并在一处对不拢,推鞫的人对到一半就不对了。

  只有一样三个人说得一致:他没有立时死。

  ——

  二月里验的时候,聂文进身上一样纸也没有。

  没有名刺,没有信,没有簿子,连一张当票也没有。腰间那个鞶囊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块火石,两粒盐,一枚开元通宝,磨得字都快平了。

  王殷验了三回。

  三回验的都不是伤。

  三月里他在册上写了两行:

  文进临事,身无一纸。

  此非仓卒,是早清过。

  ——

  这两行底下他添了第三行。

  这一行添得比前两行晚,墨色也不一样:

  文进死,则中书省无事。

  这一行没有划掉。

  ——

  拿住承祐的是一个四十一岁的老兵。

  这个人是矮山出来的,从军二十三年,前后事过两姓。他不是世子卫率的老底子,是天福年间禁军裁下来的,矮山那一年跟着韩德裕走的。

  他不认得承祐。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不认得。

  他说他没有见过。

  他说他这辈子进过一回宫,是去年领赏,站在丹墀底下,抬头看见的是屋顶。

  ——

  他扑上去的时候,眼里是一个穿好甲的年轻人。

  甲是好甲。山文的,护项上镶了铜。这样一具甲值三十贯,够一家五口人吃两年。

  他从后头一把拽住那个人的腰带往下带,人就下去了。

  下去以后他压上去,膝头顶在背上,一只手把那个人的脸往泥里按。

  街上这时候有泥。上元三夜天暖,白日里化过一层,夜里又冻上,两千个人踩了一夜,踩成了泥。

  ——

  他要拔刀。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要拔刀。

  他说底下那个人还在动。

  问动得厉害不厉害。

  他说不厉害。他说就是在动。

  问他既然不厉害,为什么还要拔刀。

  他说这是规矩。

  他说压不住的就得杀。

  ——

  这时候底下的人说话了。

  僮儿离着七八步,听见了。压着的那个老兵离得最近,听得最清。

  二月里两个人分开录的口供,这一句一字不差。

  底下那个人说的是:我是刘承祐。

  ——

  这五个字二月里被三处衙门都抄了。

  推鞫的人问过那个老兵一句:汝闻此言,何为。

  老兵答的是:臣不知承祐是谁。

  这一句底下没有小注。

  ——

  可是他手上停了一下。

  停的不是因为那个名字。

  二月里他说得很老实。他说他停,是因为底下那个人说的是“我”。

  他说打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我”。

  他说人到那个份上喊的是娘,是爷,是别杀我,没有一个人报名字。

  报名字的多半是有来路的。

  有来路的不能随手杀——这一层他从军二十三年,不用人教。

  ——

  韩德裕这时候到了。

  二月里问他到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他说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一个人跪在那人背上,刀已经出鞘了。

  问他喊了什么。

  他说他没有喊。

  他说他伸手把那把刀按回去了。

  按刀的时候他自己的手在抖。二月里那个老兵说了这一样:他说都虞候的手按在他刀背上,抖得他刀跟着颤。

  问他当时怎么想。

  他说他当时想都虞候是不是伤了。

  ——

  把人翻过来是韩德裕自己动的手。

  翻过来他看了一眼。

  二月里问他认不认得。

  他说认得。

  问他怎么认的。

  他说不是脸。他说脸上全是泥。

  他说他认的是甲。

  他说那一具山文甲是去年正月赏下来的,前后赏了十一具。他自己得了一具,二皇子得了一具。

  他说两具是一炉出的,护项上那两片铜叶子花纹一样。

  ——

  郭允明是自己回来的。

  他从甜水巷出来,走的是后巷,绕了二里多,从西边空场那一头进来。

  跟他一起回来的有两个人。二月里查出来是他的家僮。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有点亮了。

  ——

  他离着二十来步就把刀解下来了。

  解下来他没有扔。他弯腰把刀平放在地上,刀鞘和刀身摆在一处,刀尖朝着自己。

  然后他把幞头摘了,抱在手里。

  二月里录事的书吏在这一段旁边加了四个字:

  礼数不错。

  ——

  他问了一句。

  二月里这一句在案卷上,问的是:受降的是哪一位。

  没有人答。

  街上那时候有一个都虞候,有六十来个兵,有一地伤者。没有一个人有受降的名分——受降要有制,有制才能行。

  这一夜没有制。

  郭允明等了一会儿,就自己跪下了。

  跪的方向是东华门。

  ——

  跪下以后他报了一样东西。

  他报的是数。

  二月里案卷抄得很全:右掖门外甜水巷,四百一十七人,已遣散,走后巷回营。器械留在巷里,未带走。伤十一人,抬在甜水巷北头第二家。

  报完他磕了一个头。

  ——

  二月里那个在他前一份口供上写过“可惜”两个字的书吏,这一段底下什么也没有写。

  三月里有人问起,他说他不敢写了。

  问他为什么。

  他说前头写“可惜”,是因为那时候他还当郭允明是个败了的人。

  他说后来他看了这一段,觉得这个人不是败了。

  他说这个人是把该办的事办完了,才来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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