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着以后那一点红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
从街上看不见。
三丈四,隔着檐口,一炷香那一点火,隔二十步就看不见了。
——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添了一行。这一行添得很晚,是三月里添的:
香是点给他们看的。他们一个也没有看见。
——
孟岐一直站在楼梯口。
他这时候在算一样别人不算的东西。
参片是四更二点含下去的。他给的准数是两刻。
一炷香是四刻。
四刻比两刻多两刻。
二月里孟岐跟人说过这一节。他说他听见“一炷香”三个字的时候,头一个念头不是好不好。
是够不够。
他说不够。
他说差了整整两刻。
他说这两刻没有地方去借。
——
他把袖里那个布裹摸了出来。
摸出来没有打开。
布裹里六根针。
王殷看见了,往楼梯上跨了两级。
孟岐摇了摇头。
二月里王殷问过那一下摇头是什么意思。
孟岐说的是三个字:还没到。
他说人还站得住的时候不能动针。动了针,人是撑起来了,可撑起来的那一个已经不是他自己在站。
他说底下两千个人看的就是这一样。
——
这一夜有一个人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承祐在离门四十步上。四十步是全街离楼上最近的地方。他听见的是整句,不走样,也不用人传。
二月里那个提灯的僮儿说过一样。
他说殿下听头一句的时候身子动了一下。
问他动的是哪里。
他说不知道,就是动了一下,像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他还说了一样:从头到尾,楼上那个人没有往他们这边看过。
四十步,仰角太陡,看不看得见其实都一样。
可是僮儿说他看得出来。
他说殿下也看得出来。
——
话不是说给他的。
这一层比什么都重。
一个人带两千兵围了自家的宫门,围了一夜,撞了一夜。楼上的人上来了,开口了,前后说了十来句。
十来句里没有他。
二月里推鞫,问过承祐一句。这一句在案卷里,答语那一栏是空的。
问的是:上呼诸军而不呼汝,汝何以自处。
空栏底下画了一条杠。
画杠的意思是没有答。
——
聂文进在马上又喊了一次。
这一次喊的不是“那不是陛下”。
牵马的那个人二月里已经不能再问——他统共答了三句,答完就没有再开过口。能问的是护圣右厢的一个什将,那一夜他站在聂文进马前七八步。
他说他听见聂将军喊了两个字:莫听。
问他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没有再听见聂将军的声音。
不是聂将军不喊了。
是他自己不听了。
——
楼上那个人说完最后三个字,就没有再开口。
两只手还按在女墙上。
十一盏绢灯在头顶上,风一过晃一下。灯一晃,他身上的光就亮一分,暗一分。
二月里两个望子说的是一样的:陛下说完,站着没有动。
然后底下的火把开始少了。
头一把灭在街南边七十步上。
第二把灭在第一个坊口跟前。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隔得很近,几乎是一齐灭的。
望子这一夜第六回往里报。
这一回报的不是火把排到哪儿。
报的是灭了几把。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改了报法。
他说他也不知道。
他说他就是忽然觉得,这一夜该数的东西换了。
第177章 人群后退
退不是从前头开始的。
前头退不了。
离门四十步到六十步这一段,火把最密,人挨着人,两边是空场的边墙。这一段上的人脸是亮的,谁在什么位置,前后左右都看得见。一个人在这里往后转身,身后二十个人都知道。
后头不一样。
一百步开外,火把稀,人也稀。第一个坊口以东,光是散的,人脸在那个地方看不真。
所以先动的是尾巴。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在“欲仰视者必却行”那一行底下:
先退者非畏者,乃暗处之人。
——
上元三夜放夜,坊门不下钥。
东华门大街往东,两边七个坊口,这一夜一个也没有关。
这一样二月里有人算过。算的是一个假设:若照平日夜禁,坊门一律下钥,这两千人退到街上就再无处可去。
退不掉的人只能往前。
那个算这一笔的是三司的一个孔目官。他算完在纸角上注了四个字,注完自己涂了:
幸而上元。
——
望子这一夜第六回往里报,报的是灭掉的火把。
头一刻,十七把。
第二刻,六十余把。
第三刻上他不报了。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不报。
他说数不过来。
他说不是灭得太多。是灭的和走的混在一处,一片火往东挪,挪一步暗一块,他分不清哪一把是灭了,哪一把是走远了。
他还说了一样:那一片火往东走的时候,没有声音。
两千人的脚在青石上挪,本该有声音。
可他在三丈四高的地方听着,就是没有。
——
第一个走的人是谁,二月里三处衙门报了三个。
侍卫司报的是龙捷右厢一个姓石的队副。殿前司报的是奉国右厢那个把火把碾灭的。开封府报的是一个连本管都说不上来的散卒。
三份申状递到王殷手里,他一份也没有用。
他在册上写的是四个字:
无第一人。
旁边添了半行:一齐动的,不能有第一个。有第一个,就得有第二个,就得往下排。排出来的册子,跟点名没有分别。
——
走得最早的是那些接过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