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底下那一行小字,是王章自己添的。
第三条是承祐。
原来的次序里,承祐不在头一阵。宫城既定,他再从容进去。聂文进改了这一样:今夜承祐要在最前头,要骑马,要让两千个人都看见他。
这一条郭允明问过一句为什么。
聂文进答的是:两千个人夜里跟着走,跟的不是道理,是一个能看得见的人。
——
还有一样,聂文进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那是九个字。
这九个字是他腊月里就想好的,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就烧了。他想过“清君侧”三个字,想了两日,划了。
清君侧的意思是天子好好的,只是身边有一个坏人。这三个字带得动一队人,带不动两千人撞宫门——天子好好的,你撞什么门?
他最后用的九个字是:
杨邠反,劫乘舆,诸军入卫。
这九个字要的是三样:一,宫里出事了;二,天子不能自主;三,你们不是叛,你们是去救驾。
三更以后传下去的就是这九个字。传的时候不许多说一个字,谁问多的,就说都指挥使自会晓谕。
聂文进心里很清楚这九个字有一样毛病。
这九个字只能用一夜。
天子一露面,这九个字就一文不值——比一文不值还糟,说这九个字的人,第二日就是叛。
所以他赌的是一样。
他赌那个人下不了榻。
这一注他压得不算莽撞。乾祐二年十一月,那个人在朝会上从御座上栽了下来,满殿三百多个人亲眼看见。往后两个月不御正殿,朝会挪到万岁殿东阁,一个月进得去东阁的不到二十个人。孟郎中的药一日三进。十二月里进过一回参汤,端进去的是茶酒使——那一回郭允明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从榻上坐起来,要人扶。
一个要人扶才能坐起来的人,上不了城楼。
这一条聂文进算了两个月,算得很结实。
他算漏的不是宫门,不是番次,也不是那一百二十个人。
他算漏的是后苑西北角一座塌了顶的旧台,二十一级石阶,中间没有折。
那座台从正月初十起,每夜有人在上头爬。
——
景明坊,三更初。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宅子占了小半个坊,前后三重。这一夜府里当值的牙兵三十四人:门房八个,中门六个,内院十二个,其余散在马厩和厨下。
这个数比平日少了一半还多。上元三夜,府里放了假,一半人上街看灯去了;侍卫司照旧例出人巡警,史弘肇自己的帐前也拨出去二十个。
三更初,坊门外来了一队人,一十七个,打着两盏气死风灯,最前头那个骑马。
马到门首停下,那人翻身下来,把手里一个漆匣往门房递。
门上的人认得他的脸。
枢密院承旨,做了七年。这七年他到这个门上来过不下二十回,每一回都是夜里,每一回手里都是这么一个匣子。河北的事,邺都的事,前线的事——枢密院的急递到了,本院承旨连夜送到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府上,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样。
门上的人认得他的脸。
认不得他的名字。
那一夜他说的是邺都急递,须面白都帅。
门开了。
——
史弘肇睡下了。
上元夜他在府里吃了酒,不多,七八杯。这两年他睡得越来越沉,五十上下的人了,白日里在校场上跑一天不觉得,夜里躺下就起不来。
中门那里出了声。
动手的第一处不在中门,在门房——十七个人进院,六个留在门口,其余往里走。门房的八个人里,有三个是坐着的,一刀一个,没有出声;剩下五个里有一个喊了出来。
这一声喊救了内院十二个人里的九个。
中门是一个姓刘的押衙守的。这个人跟了史弘肇十九年,从河东跟下来的,左脚有旧伤,走路一瘸一瘸。
他没有跑。
他在中门的门槛上站着,横刀砍倒了三个,第四刀砍到肩上没有拔出来。他倒在门槛里侧,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横在那道门里。
后头的人要过去,得从他身上迈。
迈过去的那几个中,有一个绊了一下。
这一下绊了不到两息。
这两息是史弘肇醒过来的两息。
——
那一夜内院有一个提灯的僮儿,十三岁,姓陈,去年秋天才买进府的。
喊声起来的时候他正提着灯往廊下走。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他把灯一撂,钻进廊下那个花坛后头,脸贴着冻土趴着,一动不动。
后来行下去的文书上写的是“寝中遇害”。
那个僮儿看见的不是这样。
他隔着花坛的枯枝看见帐子里的灯亮了。他看见那个人从榻上支起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在榻沿上。
他听见那个人问了一句话。
那一句很寻常,寻常得像是叫人添炭:
什么时辰了。
没有人答他。
然后那个人伸手去够帐子外头。
那把剑挂在离榻三尺的柱子上。他这一辈子睡觉都把剑挂在够得着的地方,从河东到汴京,二十年没有改过。
这一回他也够着了。
剑出鞘了大半。
那个僮儿趴在花坛后头,看见的最后一样是那半截剑刃在灯下亮了一下。
然后帐子倒了。
——
这一句话那一夜有两个人问过。
头一个问完,没有听见回话。
——
安业坊,三更三点。
三司使王章的宅子小得多,一进带一个跨院,门上四个人。
到王章府上的是十六个。
这十六个人里有九个,正月十三日在左藏库领过赏钱。
领的那一天,王章亲自到库上坐了一整天,从辰初坐到酉正,中间吃了半个胡饼。领钱的人一都一都进来,点名,对籍,画押。九个人从他面前走过,每一个都在那张纸上按了指模。
他一个也不认得。
这一样是二月里王殷查出来的。查的法子很笨——把那一日的押籍调出来,一张一张对指模。对了十九天。
——
王章那一夜没有睡。
他在东厢的案上算二月的度支。案上摊着的那张纸,最上头一行写着一个数:八千四百余贯。
这是内库支后余下的。他正月初五在那道状的最末添过六个字:此后内库无余。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没有动。
等到人进了屋,他把笔搁下了。
他问的是一句很像三司使会问的话——他问奉的是谁的宣。
没有人答他。
动手的是那九个里的一个。这个人的刀砍偏了,第一刀砍在肩上。
王章没有喊。
他说了一句话,说的不是求饶。
他说东厢第二个柜里是正月的簿子,别烧。
那一柜后来没有烧。二月里三司重造正月的簿,用的就是那一柜。
——
这一夜死的第三个人不姓王也不姓史。
是王章的一个女婿,二十六岁,那日恰好在丈人家过节。他跑到院里被人从后头一刀砍在脖颈上。
他不在名单上。
这一样后来没有人提。汴京城里这二十年,这样的人一年要死几十个,谁也数不过来。
——
宫城,中书门下直庐。
杨邠那一夜没有睡。
褥子是十四日午后送进来的,家里连着送了一罐酱、一小坛醋。他嫌直庐那张板床硬,睡一夜第二日腰直不起来。
可是这两夜他一次也没有躺过。
河北的账压了半个月:邺都正月的支度,天雄、成德两军的冬衣尾数,还有那笔要在三月一日以前结清的。他五十六了,眼睛不济,夜里算账要把灯凑到跟前,算一栏要停一停。
三更过后,外头有了动静。
不是喊,是脚步——很多人在跑,跑过直庐外那条砖道。
杨邠把笔搁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閤门的祗候,一个是他不认得的。
他要出去。
拦他的话说得很客气:宫城已下钥,依乾祐二年十二月权署九条,联署三处宿于直庐者,非奉宣召不得擅出。
这九条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当着三百多个人定的,五日议成。杨邠自己在那五日里坐过三日,第四条和第七条上还添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