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是站着看完的。
他这辈子手底下养过几十个幕僚,有进士,有明经,有从别镇挖来的老吏。能把见闻写成数目的,一个也没有。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全是“民多流亡”“田野萧然”“地方凋敝”——写得极好,一个字用不上。
他把纸放下,问了女儿一句。
那六个字,你说他要什么。
符氏答得很快,像是这一路上早已经想过许多遍。
她说他什么也没要。
然后是第二句:所以我们什么时候都可能欠他。
符彦卿看了她很久。
这一年他五十二岁,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他一直以为将来能撑住这个家的是老二——那孩子十四岁就敢骑生马。
他说:你先住着。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添了一句。这一句他说得有点别扭,因为这种话他一辈子没说过几回。
他说:这个家里,从今往后没有人敢跟你提河中两个字。谁提,你来告诉我。
——
那年秋天,河北有三家来提亲。
一家是镇州的,一家是相州的,还有一家是符彦卿的旧部,如今在贝州做刺史,来求的是给自己的次子。三家都懂事,都没有明说,都托了中人绕着弯子来——符家的长女,虽是再醮,到底是符王的女儿。
符彦卿一家也没应。
掌书记私底下问过一回,问是不是嫌这三家门第低。
符彦卿说不是。
那是等什么。
符彦卿没答。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牙门口站了一会儿。澶州的九月起风了,牙门前那两排列戟叮叮当当地响。往南三百里是黄河,过了河,再走二百六十里是汴京。
他怀里揣着一张白麻纸,六个字,底下一枚磕掉一角的旧印。这张纸他一辈子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二十六年以后,符彦卿死在洛阳,七十八岁。
家里人收拾他随身的那只匣子,翻出一张白麻纸。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上头六个字,底下一枚私印,边上磕缺一块。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没有上下文。
没有一个人认得那是什么。
那张纸后来跟着他一起下了葬。
第168章 暗桩浮动
韩德裕不会写状。
三年来他递上去的状,一道也不是自己写的。营里有个书吏姓吴,替他写了三年,写得不好也不坏。韩德裕自己的字只会三样:名字,数目,押。
可是名册他看得比谁都细。
他看名册不看名字。名字记不住——一册几百个,看完就忘。他看的是名字底下那一格。
那一格写的是本管。
这一样是乾祐元年那个人教的。他刚编进侍卫司的时候问过一句,问在禁军里怎么才能立住脚。
那时候听到的话他当场没有听懂。
那句话是:你不必知道每个人是谁,你只要知道每个人听谁的。
三年过去,这句话在他手里变成了一门手艺。
——
矮山下来的那三百一十二个人,如今不在一处了。
乾祐元年二月编进禁军,打散了插。这是当初刘承训自己定的:不许成建制,不许一个营超过五个人。定的时候韩德裕不服气,服气是后来的事。
三年下来,账是这样的。
河中死了六十九个。伤退、病故、告老四十四个。随军外镇、随将出戍、迁转出侍卫司的九十三个。逃了两个——一个是乾祐元年冬天,一个是去年七月。
还在京中两司里的,八十四个。
八十四个里,做到十将以上的十九个,都头三个,副都头五个。剩下的还是押官、队头,或者就是个大头兵。
韩德裕从来没有把这八十四个人叫到一处过。
一次也没有。
他做的是另一样。
城北营外三里,官道边上有个卖汤饼的摊子,姓孟的老汉支了十几年。朔日和望日的午后,那个摊子上会坐一些当兵的,多的时候二十来个,少的时候七八个。
吃一碗汤饼,四文。
不说事。三年了,从来不说事。谁当值谁来不了,来不了就是来不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替他捎话。
韩德裕自己一年只去两回。
他要的不是这些人说什么。
他要的是谁没有来。
这一样他从来没有跟人解释过。三百一十二个人打散插进去,插进去就等于插了三百一十二根桩。桩子本身不说话。可是一根桩挪了地方,或者不见了,是看得出来的。
——
十二月二十六,望日。
那天下午汤饼摊上坐了不到二十个。
该来的是二十四个——这个数韩德裕心里有本账,逢五逢十他自己核一遍。
少了十三个。
十三个里,十一个有着落。四个出戍在外,三个当值,两个告了病假,一个上个月调去了郑州,还有一个十二月初死了老娘,回乡了。
剩下两个没有着落。
两个都在龙捷右厢。一个是第一军第二指挥的十将,一个是同厢第三军的押官。
韩德裕没有去找这两个人。
他做了另一件事:他去看了正月的番次。
——
番次的草案十二月初就摊在两司的案上了,看的人不少。这不是密件,正月里哪一都在哪一日换防、哪一指挥哪一日出戍赴阙,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本来就要发到各军。
韩德裕看的不是排法。
他看的是围着这张纸转的状。
腊月里请改番次的状,殿前、侍卫两司一共收到十九道。
这个数不对。
他做了三年都虞候,腊月是一年里状最少的月份——年下大家都想在京里过年,没有人愿意折腾。往年这个月,两司加起来三道五道,去年是四道。
今年十九道。
十九道里,六道是请免正月出戍的。
六道的缘由都写得住:一道说马病,一道说本指挥缺员未补,两道说本人有疾,一道说父丧未满,还有一道最实在,说是本都的冬衣到十二月二十还没发齐,出戍到滑州要冻死人。
最后这一道说的是实话。韩德裕行文问了,冬衣确实没有发齐。
可是六道摆在一处,六个本管全在龙捷、护圣两厢。
他把这十九道的具状人抄了一份,抄的时候一样没有写名字,写的是本管。
抄完是四行。
龙捷右厢七道。护圣左厢五道。剩下七道散在四处,各不相干。
十九道里有十二道,出在两个厢。
——
韩德裕没有去问这十二个人。
他做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上元前照例要排巡警。正月十四到十六三夜,京城弛禁,两司要出人巡街——这是每年都办的,排法也有旧例:城内分四厢,各出四都,五日前排定,行文开封府。
他今年提前排了。十二月二十八就排下去了,比往年早了六天。
排的时候他动了一样:把六个都的番次各挪了一日。
挪一日不是事。番次这个东西一年里要挪几十回——有人告病,有人出戍,有人临时点去修河,挪一日两日,本管自己就能定,连状都不用具。
六道行文下去,三日之内回了三处。
第一处是龙捷右厢第一军第二指挥。回的是本指挥使自己,说挪一日不便,请仍照原排。缘由写的是本指挥正月十二要出戍滑州,十一日要点验,挪了对不上。
这个缘由说得住。
第二处是护圣左厢一个都头,具状说本都有二十七人正月十四要领冬衣,挪了赶不上。
这个缘由也说得住。冬衣确实拖了。
第三处没有具状。第三处是一个副都头,自己跑到城北营来了,站在廊下等了一个时辰,见着面只说了一句:挪不挪都行,请都虞候示下。
这一句最没有意思。
韩德裕那天夜里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三处回话,两处说的是正月十二、十四这两个日子,一处什么也没说,可是人来了。
他这辈子带兵十七年,见过很多回兵变。真要动的人,多半不问;不动的人,多半也不问。
问的都是心里已经有了日子的人。
——
名字凑齐是正月初一以后的事。
凑的法子不复杂:十九道状里的十二个,加上汤饼摊上没着落的两个,加上韩德裕自己这三年记下来的一些人——他记的是本管,从本管往下推,推出来的名字比他要的多得多。
最后落在纸上的是十四个。
十四个的分法是这样的。
指挥使三个。龙捷右厢第一军第二指挥使,本指挥四百二十人;护圣左厢第三军第一指挥使,本指挥三百九十六人;奉国左厢第二军第四指挥使,本指挥四百一十人。
都头、军使七个。本都合六百四十余人。
十将、押官四个。管的合起来不到二百。
这四行底下,吴书吏照韩德裕说的加了一行总数。
两千零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