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80节

  “一体尽削”这四个字是连着阵亡的一起削的。这一都一百来人,六十四个死在城墙底下,四十一颗人头是活着的人割回来的。功削了,赏没了。死掉那六十四个人的家里,一匹绢也拿不着。

  史弘肇张了一下嘴。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向来是他把别人堵住,这一天他被堵在那儿,堵了大约三息。

  说给,就得把死人和活人分开算;分开算,白某就单独站出来了,站出来就得单独治罪,郭威那道“一体尽削”不作数。说不给,六十四家阵亡将士的绢粟,是他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当着满朝的面不给的。

  他选了前一个。

  他跪下了,跪得很响,两个膝盖砸在砖上。这六十四家的绢粟不能不给,他们死在城墙底下,跟白某不相干。白某该斩,不用等汴京处分,也不必交有司——是他侍卫司的人,他自己斩。

  苏逢吉这时候动了。他出班说军中有司自有法度,此案既经行营点检,又有别册可凭,宜下有司覆核,不可专委本军。

  这一句表面上是持正,底下是要把案子从史弘肇手里抠出来,抠到中书去。案子到了中书,白某的死活就在苏逢吉手上;侍卫司要么欠他一个人情,要么被他攥住一个把柄。

  刘承训没让他抠走。

  白某交侍卫司自行处置,限十日,处置毕报枢密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史弘肇。

  然后他往后引了一层。他说这件事不必再议白某一个人,他要三样东西写进军令,往后行营、诸道、禁军一体照行。

  一,验首以刺字、手茧、墨色为凭,三验缺一不算;验官临时点,各军互验,本军不得自验。

  二,一都之中有犯军法者,罪其身,不及同队阵亡之家。阵亡将士的绢粟自成一册,与功赏两不相干。

  三,功状与军法别册同呈,缺一不受。

  范质在班里已经开始记了。

  这三条后来叫“乾祐三验”,写进了《军令格》。二十年后禁军里还在用,用的人多半不知道是哪一年定的,更不知道是为了三绺剪短的头发定的。

  ——

  散朝之后,司徒窦贞固家里有一场宴,早定下的,为贺三镇平定。宰相、枢密、三司、侍卫司都到了。

  酒过三巡,说的还是赏格。

  史弘肇在殿上憋了一整天,酒一下去压不住。他把杯子往案上一顿,说了一句后来传遍汴京的话——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安足用哉。

  毛锥子是笔。

  满座文官都听得懂,没有一个人敢接。

  接的是王章。

  他连头都没抬,慢慢说了一句:无毛锥子,军赋何从集乎。

  史弘肇没话了。

  他不是被驳倒,是被噎住——这句话他驳不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兵是要吃饭的,饭是要有人算的。

  这两个人后来谁也没再提这一晚。

  当夜王殷把这一段报进宫,报得很平,一个字评语也没有。

  刘承训听完坐了一会儿。

  难办的地方就在于这两句话都对。史弘肇要的是兵有饭吃、有绢领、别被文官当狗使;王章要的是天下有帐可算、有仓可支、别被武人当库房掏。两样都对,凑在一个朝廷里就打起来,打了三十年,打死了四个朝代。

  他真正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人一个五十四,一个五十七,吵到死也吵不出结果。要有结果,得在他们中间放一样东西——不是人,是本子。谁干了多少、干成几分、该给多少,一格一格填出来。谁也别嚷,看格。

  这个念头这一年他动过三四次,每次都压回去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压。

  他在案上写了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那两个字是考课。

  ——

  军功簿在中书过了三天。

  三十七个都、一千四百二十六个名字,一格一格核,核完拟官告。这活其实是堂后官干的,宰相只在最后画一个“依”。

  最费事的是前头几页。

  赵匡胤那一格,行营拟的是补东西班行首。东西班归殿前,殿前司要人;侍卫司说这人是从邺都出来的,底子在侍卫司;枢密院说先登之功太大,行首这一等太低,该再进一等。三边扯了两天。

  最后是刘承训一句话定的:照行营拟的办。行营天天看着他,中书没看着他。

  这句话中书没听懂。苏逢吉私下跟人说,陛下是要压一压这个人。

  也有人猜是要抬。猜不着。

  后头就快了。三十七个都的拟叙,一个下午过完。堂后官念一格,苏逢吉点一下头,笔一落,一个人的一年就过去了。

  最后一页是几个杂队。

  念到末尾那一行,堂后官照着字念:曹彬,本队队正,无功可录,亦无过犯;所部三十七人,围城一年,无一人犯纪。拟从九品下,陪戎副尉。

  苏逢吉说了一个字:依。

  从念到依,前后三息。

  笔落下去以后,范质把那一页拿过来看了一眼。

  他停在“所部三十七人,围城一年,无一人犯纪”上头。

  这一句不合式。军功簿的定式里没有这一格——功是功,过是过,“没有过”不是一样东西,不能写进拟叙。行营那个姓田的判官添这一句是逾越,中书照理该删。

  他问苏逢吉删不删。

  苏逢吉说删了吧。格式要紧,往上一层一层看过去,多一句就是多一处可挑。

  范质就把这一句从制敕稿上删了。

  但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原件那一页他没有随手归档,另抄了一份附在中书案卷后头,注了七个字——行营点检功过原批。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四十来岁的人,读了半辈子书,知道天下的事十之八九是白费的。他就是觉得这一句不该没了。

  那一页后来在中书的架子上放了四年。

  ——

  汴京的敕到河中是八月二十九。

  赏格、蠲租、阵亡先给、乾祐三验,一并下来。另有一道单给侍卫亲军司的,措辞极短:白某交本司自行处置,限十日报枢密院。

  敕到的第四天,汴京的消息也到了——白某已斩,在侍卫司辕门外,史弘肇亲自监的刑。斩完他还做了一件事:把本司三十一个都的都头全叫到辕门口站着看完,看完一句话不说就散了。

  郭威听完,在帐里坐着没动。

  他想的是七月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斩了他,汴京有人要问,问了就有人要争。他把四十一颗人头连同三绺剪短的头发原样装进奏状发往汴京,就是不打算自己动这把刀。

  刀落下来了。落得比他想的快,落的还不是他以为的那只手。

  他原以为天子会把这案子交给中书,交给苏逢吉,让文官去咬武人——那样一咬就是半年,咬完两边都是伤。结果天子把刀塞回了史弘肇自己手里,而且是先给了六十四家绢粟,再递的刀。

  给完了才递。

  卢俨在旁边侍立,等了半天没等到话。

  后来郭威只问了一句:那三条军令是谁拟的。

  敕上没写,看笔路像是中书舍人范质。

  郭威点了一下头,说范质写得出那三条,写不出第二条。

  第二条是“罪其身,不及同队阵亡之家”。

  卢俨没听懂。他回去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日录上,记完在旁边注了四个字:不解何谓。

  二十年以后他老了,翻回这一册日录,在这一页上坐了很久。他那时候已经知道,那年七月行营里有一个二十二岁的都头,为着一个既先登又犯法的兵,跟掌书记争过一句“不能两条都算么”。掌书记答不能,一个人只进一个册。这件事当时只写进了附记,附记不上呈,汴京永远不会知道。

  可那一条军令写的正是这个意思。

  一个在河中,一个在汴京,隔着一千一百里,谁也没跟谁商量。

  他在空白处添了一行:这世上有些道理,是好几个人分头往上撞,各撞各的,撞出同一个坑来。

  ——

  那天晚上郭威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八月末的河中已经起风了。东城墙那个三十步的豁口还没堵上,黑黢黢的一道。城里有零星的火光,十九个坊,每个坊都在熬粥,稀的。

  他这辈子跟过四个天子。头一个死在乱兵里,第二个把自己烧了,第三个死在契丹人手上,第四个躺进睿陵一年半了。他四十六岁,见过的登基和驾崩加在一起,比寻常人见过的婚丧还多。

  第五个二十三岁,从来没上过战场。

  郭威想的是:这个人问的问题都不对头。

  别的天子问的是打赢没有、杀了多少、几时献俘。这个人问的是城里还剩多少活人、六十四家的绢给不给、一个兵能不能既算功又算罪。

  这些问题都不像天子问的。

  也没有一个是问错的。

  回帐的时候他跟卢俨交代了一句:班师的日子往后压十天。城防交割清楚,仓要点数,坑要立木牌,人要点名。回汴京之前,河中这一摊得干干净净。

  卢俨应了,问为什么要压十天。

  郭威说,因为回去以后,有人要问。

第167章 符彦卿的回信

  掌书记去取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符彦卿要的那种纸,公廨库里没有,在牙城西边的军资库。库里堆着一捆一捆的黄纸,扎得很紧,外头裹着油布,跟弓弦、箭镞、马料的黄豆放在一处。

  这纸是澶州军中自己造的,本地就叫硬黄。楮皮抄的,抄出来先用黄檗汁浸一道——黄檗防蠹,虫不咬;浸完晾干,两面上蜡,再用鹅卵石一寸一寸砑光。砑过的纸又硬又滑,卷起来能塞在甲缝里,淋一夜雨字不化,马上颠三天纸不起毛。

  符家的军令、军牒、点兵的簿子,都写在这个上头。写在这个上头的东西,是要人去死的。

  掌书记抱了两张回来,手上沾了一手蜡。

  他把纸铺开,磨墨,站着等。他心里那篇腹稿早打好了:先谢天恩,再表忠悃,中间嵌两个典,末了叙一叙小女之事,感涕无地——怎么也得三百字。这种表他一年要写十几道,闭着眼睛能写。

  符彦卿自己拿了笔。

  他写了两个字。

  多谢。

  写得很大,两个字占了半张纸。笔画极粗,横平竖直,不像写字,像刻。

  然后他在底下画了一个押。

  掌书记手里的墨锭掉在了案上。

  那是符彦卿的花押,不是私章,不是官印。这个押他一年画不了几回,只画在两样东西上——调兵的牒,和处斩的判。

  掌书记跪下了。

  他说的是:这是回天子的信。没有称臣,没有顿首,连一个“谨”字都没有。这样递上去,通进司不敢收,收了也要驳,驳回来就是失仪,失仪就是罪。

  符彦卿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

  他说:他那六个字里,也没有“朕”。

  掌书记怔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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