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埋了七个人。''韩德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风削薄了一层,''从汴京出来时一百二十多个弟兄,路上死了大半。有的死在跟契丹散骑的遭遇战里,有的死在路上——伤重走不动了,自己留下来给我们断后。最后七个人没能熬过上个月的那场大雪,冻死在山顶。''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那道刀疤随着肌肉的紧缩微微扭动。
''我把他们埋在山顶最高处。没有棺材,就用军毯裹的。本想刻几块碑——没有凿子,用刀在石头上刻了名字。刻了三天,刀刃都卷了。''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他拼凑铠甲上一片松动的皮甲边角,''啪啪''地拍打着。
刘承训正往回走。
他停住了。
''名字——你都记得?''
韩德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记得。一个都没忘。张老六、赵铁柱、孙二狗、马三、李大胆、周矮子、吕黑脸。''
七个名字。粗俗、简陋、随手起的绰号——五代底层兵卒大多没有正经名字,入伍时登册用的就是这种绰号。但韩德裕念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刻石头一样。
刘承训转过身。
''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籍贯、年岁、哪天死的、怎么死的——能记多少写多少。''
韩德裕的眉头皱了一下:''写下来做什么?''
''死人也要有名字。''
六个字。不重,但落地有声。
韩德裕猛地转过头看他。
那双黑亮的、见惯了死亡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感激——感激太浅了。也不是敬佩——敬佩太远了。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我没跟错人''的确认。
在五代的军队里,死人就是死人。尸体扔在路边,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一笔勾销。没人管他们叫什么,没人管他们从哪来。活着的人有饭吃就够了,死了的人——谁在乎?
但这个坐马车的、脸色苍白的、连山都爬不利索的皇长子,停下来说了一句''死人也要有名字''。
韩德裕再一次抬起右拳,击于左胸。
这一次比刚才重。
''嘭。''闷响穿过山风,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了一瞬。
''是。''只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上山去了。背影挺得笔直,那件拼凑的铠甲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晃动,像一面打了补丁的战旗。
当天下午,三百一十二人从矮山上鱼贯而下。
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是韩德裕带的约三十个全甲兵,铁札甲在斜阳下泛着暗光。中间是六七十个半甲或缝铁片的兵卒,步伐尚算整齐,看得出受过起码的操练。最后面是一百多个民壮和逃难百姓,老少不等,男女都有,衣衫褴褛,背着大小包袱,有的扛着削尖的木棍权当武器。
王殷带人在山下列队接收。
流程很简单——报名字、报年岁、报籍贯、报有无行伍经验。一个亲卫拿着炭条在麻纸上飞快地记。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着,看这些人一个个走过来登册。
张沟子骑着骡子从前头赶过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刚跟杨邠汇报完''世子收了三百多人''的事,杨邠只说了句''按方案里的备用额度拨粮'',然后就没下文了。没夸也没骂。
''世子爷,三百多张嘴啊。''张沟子凑到车窗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心疼粮食的惯性,''这些人能用吗?''
''你看看就知道了。''
张沟子扭头去看。
韩德裕正带着几个骨干在编排队列。三十个全甲兵不用操心——他们本来就是后晋禁军出身,落队集合的章法还没丢干净。半甲的那批花了些功夫,韩德裕挨个检查了兵器和甲具,把用不了的淘汰,能用的归拢。
民壮那边由韩德裕手下一个叫''丁半截''的矮个子老兵在分拣——会使刀的站左边,使枪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的站中间。站中间的最多,约有七八十人。
''能战的一百二十七。''韩德裕最后走到马车前叉手报告,''不能战的一百八十五,其中壮丁九十三、老弱妇孺九十二。''
一百二十七个战兵。比刘承训预估的少了一点——韩德裕之前说''一百三十左右'',实际点验下来有几个带伤的被刷了下去。
''九十二个老弱妇孺怎么办?''王殷低声问。
''编入辎重队。''刘承训没有犹豫,''能推车的推车,能做饭的做饭。走不动的——安排骡车载着。粮草里挤一挤,挤得出来。''
王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万大军本来就带着不少随军家眷和杂役,多九十二个人的口粮确实挤得出来——但问题不是粮食,是''世子在收人''这件事本身传出去之后的影响。
刘承训知道他想什么。
''名册抄一份给杨枢密。光明正大,不藏着掖着。''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支队伍的番号——就叫'世子卫率'。归我直辖。''
世子卫率。四个字。
在五代的军制里,''卫率''是太子属官系统中的军事编制——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但刘承训现在不是太子,用''世子卫率''这个名头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我以世子的身份建自己的队伍,名正言顺,但不越矩。你要挑刺可以——挑出来的刺不扎人。
韩德裕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有了正式的番号、正式的编制、正式的效忠对象。
山匪变成了官军。
''属下领命。''
右拳击左胸。
当晚扎营后,韩德裕来交名册。
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字,全写在一沓粗黄色的麻纸上。字迹粗拙但端正——韩德裕识字不多,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名册最后一页,空了七行。
七个名字。
张老六,泽州人,约四十岁。开运三年腊月初九,冻死于矮山。
赵铁柱,忻州人,约二十二岁。腊月初九,冻死于矮山。
孙二狗,汴京人,约三十五岁。腊月初九。
马三,籍贯不详,约三十岁。腊月十一,伤重不治。
李大胆,相州人,约二十六岁。腊月十一,伤重不治。
周矮子,汴京人,约二十八岁。腊月十三,冻死。
吕黑脸,郑州人,约十九岁。腊月十三,冻死。
刘承训一行一行地看完。
最年轻的吕黑脸,十九岁。
''这个吕黑脸——''他指着最后一行问。
韩德裕站在帐门口,灯火照着他那半边刀疤,阴影把疤痕衬得像一条深谷。
''汴京城南杀猪户家的小子。契丹人进城那天他爹被砍死了,他提着杀猪刀跟着我们跑出来。一路上什么苦都没叫过一声。''
停了一下。
''最后那场雪——他把自己的军毯让给了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妇人。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帐中安静了很久。帐外是营地的嘈杂——兵卒的说话声、劈柴声、锅碗碰撞声——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外面。
刘承训把名册合上。
''这七个人的名字,将来刻在碑上。''
韩德裕没有说话。只是拳击左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也比任何一次都深。
第19章 粮站之变
行军第六天至第八天。
队伍过了忻州进入潞州地界,路况反而差了——潞州这几年的官道年久失修,有几段路面被山洪冲毁后一直没人管,碎石泥浆铺了一地。辎重车队走得格外吃力,挽牛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
张沟子骂骂咧咧地指挥辅兵在前面垫石板铺路,嗓子喊哑了两回。
刘承训在马车里被颠得腰疼,孟岐给他扎了两针也只管了半天。到了下午他索性把车帘撩开,让冷风灌进来——至少脑子能清醒些。
第七天傍晚,前方来报。
不是军情——是粮情。
消息是张沟子从潞州城里跑回来带的。他骑着那匹灰扑扑的骡子冲到马车旁边时,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脸的怒气几乎从鼻孔里冒出来。
“世子爷!潞州的粮——出岔子了!坏了菜了!“
刘承训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
''说。''
''按方案,潞州粮站应该预存一万五千石——这是您打了七折之后的数!结果我到了潞州城,找到管粮仓的仓曹一核对——实到一万零四百石!七成!连您打了折的数都不够!?''
一万零四百石。方案预估一万五千石,实际只到了七成。缺口四千六百石。
如果按潞州原报的两万一千石来算,实际到位率不到一半。
''原因呢?''
“那个仓曹支支吾吾的,说甚么'今年秋粮收成不好''路上转运折损大''有一批粮被调去了别处'——满嘴放屁!我去仓房看了——仓房倒是新修的,够放两万石。可里面空了一大半,角落里那点粮用麻袋堆着,拿草席子盖上充数!''
张沟子的声音越说越大,旁边几个辅兵都探头来看。王殷走过来使了个眼色,张沟子这才压了压嗓门。
''那个仓曹最后被我逼急了,说了句实话——'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先紧着城里的存粮,外调的往后排'。''
上面有人。
刘承训没有追问''上面''是谁。不需要追问。
潞州刺史是苏逢吉的旧交。苏逢吉几天前从行军途中派出的那个快马信使,目的地就是潞州方向。
一条线串起来了——苏逢吉通过潞州刺史截留粮草,让预设粮站的存量大打折扣。如果方案是按账面的两万一千石来做的,到了这里直接缺口过万——''协理粮草''的刘承训就是第一个被追责的人。方案是你写的,粮站是你设的,粮不够是你的失职。
一套精准的借刀杀人。
但苏逢吉漏算了一件事。
刘承训从来没按两万一千石的账面数来做方案。他打了七折。打折之后的缺口,他用从太原多带三千石的备用粮来补。
三千石备用粮此刻就在辎重车队的粮车上。
''张叔。''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方案上的备用调拨方案——你看过吗?''
张沟子一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方案抄件。翻了两页,找到了''潞州站''那一栏的备注。
''若潞州实际预存不足一万五千石,启用备用调拨:从随军余粮中拨付差额,上限三千石。''
他念完,抬头看着刘承训,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您早就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是怕万一。''
刘承训没有解释更多。他从褥子底下翻出另一张纸——出发前他抄的一份更详细的调拨明细——在上面找到了备用粮的具体数目和分配方式。
''随军余粮目前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