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吧。头儿说见你。''
刘承训迈过鹿砦时又喘了一阵。王殷在旁边恨不得把他背上去,但知道不能——被人背着上山跟人家谈招降,那画面太难看了。
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约莫半亩大小。几顶破旧的帐幕散落在周围,中间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冒着热气,闻上去是煮野菜的味道。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或握着刀或抱着枪,看到陌生人上来纷纷站起身,手往兵器上摸。
一个人从最大的帐幕里走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但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底子。穿一件拼凑出来的铠甲——胸前是一片铁札甲,肩膀上拼了两块皮甲的吞肩,腰间用麻绳扎着。铠甲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色。
他的脸是刘承训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
左颊从颧骨到下颌斜切着一道刀疤。不是那种浅浅的划痕——是被刀刃深深豁开过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组织隆起,扭曲了那半边脸的轮廓。疤的末端一直延伸到下巴尖上,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签了个名。
一双眼睛。黑,亮,冷。
不是那种凶悍的冷——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的冷。
他站在帐幕前,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刘承训和他身后的亲卫。目光像一把尺子,量人的尺寸、量人的分量。
“你便是皇子?“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铁。
''刘承训。汉天子刘知远长子。''
''嗤。''那人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反应,“皇子上山来寻俺,身边就带这几个人?“
''够?''那人的目光扫过六个亲卫——横刀在鞘,手臂垂着,没有任何攻击姿态。然后又看了看刘承训被王殷半搀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来劝降的?''
''你不算匪,不需要降。''
这句话一出口,山顶上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
那人的眼神从打量变成了审视。
刘承训站稳了身子,把搭在王殷胳膊上的手收回来。腿还在发软,但他让自己站直了。
''你是不愿投契丹、带着弟兄从汴京出来找活路——这叫义。我不是来劝降的。我是来请你。''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火堆里的灰烬吹起来一片。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俺叫韩德裕。殿前侍卫司左番队正。“他开口了,声音仍旧低哑,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那层试探的锋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契丹狗入汴那日,俺带了本队弟兄从东门杀出来。一路往北走,死了一半,又沿途收了些散兵与逃出来的民壮。走到此处——走不动了。“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
''你们的斥候今早靠近时我放了两箭。不是要打——是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年头穿甲的不一定是官军,打旗号的不一定是好人。''
''我知道。''刘承训点头。
韩德裕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皇子殿下——你说来请我。请我做什么?''
''下山。''刘承训只说了两个字,''别的,下去再谈。''
第18章 请与用
下山比上山更难。
不是路难走——路还是那条路。是刘承训的腿撑不住了。上山时靠着一股劲勉强走完,下山时膝盖像上了锈的铰链,每弯一下就发出''咯咯''的细响,不是真的响——是骨缝里酸胀的感觉被放大了十倍。
王殷在旁边寸步不离。有两次刘承训的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打了滑,都是王殷一把捞住的。
韩德裕走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承训的背影——不是警惕,更像在衡量。一个上山要人搀、下山要人扶的病秧子,敢带六个人闯三百号人的山寨。这份胆量,他见过——但不多。
到了山脚,刘承训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也不装了——喘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王殷递水。他喝了两口,按了按膝盖让它别再抖。
韩德裕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臂仍旧抱在胸前。他身后跟下来七八个人,都是山上那些穿着拼凑铠甲的溃兵,手里的兵器没有放下,但也没有举起来——一种半信半疑的姿态。
''人到了。殿下请说吧。''韩德裕的声音不咸不淡。
刘承训把水囊还给王殷,抬起头。
''你山上总共多少人?''
韩德裕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这个问题的分量他掂得出来。问总数是要摸底,摸完底才好开条件。
''三百一十二。''他答了。
''能战的有多少?''
''一百三十左右。其余都是沿途收的民壮和逃难百姓,能扛枪但没练过。''
''甲呢?''
''全甲的不到三十人。半甲的六七十。剩下的就是布袄缝铁片——挡个箭还行,砍刀挡不住。''
''粮食呢?''
''够吃五天。''韩德裕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戳到了痛处,''本来够半个月的,前天夜里跑了一伙人,带走了三分之一的粮。''
刘承训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苦涩。三百多人的队伍,有人来有人走。来的时候是因为走投无路,走的时候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一个队正出身的年轻人要把这些散兵游勇和逃难百姓捏在一起——难。
''跑了多少人?''
''四十三个。''韩德裕答得很快,显然这个数字刻在他脑子里,''原先收拢的一帮泽州散兵,嫌吃得差、看不到出路,连夜拉了粮跑了。我没追。''
''为什么不追?''
“追上了又怎的?杀了?打一顿绑回来?“韩德裕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又不是俺的兵。不曾吃过俺的粮、不曾拿过俺的饷——凭甚么留人家?强留只会逼着旁人也想跑。不如放走,剩下的才是真心待着的。“
刘承训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们在山上多久了?''
''十一天。''韩德裕答。
''十一天没挪窝——是不想走还是没地方走?''
韩德裕的脸色变了一瞬。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从颧骨一直爬到下巴。
''往北是契丹的地盘。往南不知道谁的地盘——各路藩镇改旗易帜比翻书还快,今天挂汉旗明天就可能降了契丹。我不知道谁能信。''
他顿了一下。
''直到你们的斥候出现。打的是'汉'字旗——新朝的旗号。我在山上看了半天你们的队伍,看出来是正经官军。但我还是不敢动。万一是打着旗号骗人的呢?这年头什么事都有。''
''所以你放了两箭。''
''是。试探。如果你们直接冲上来——那就是想灭口的。如果你们停下来——至少说明还讲点道理。''
刘承训点了点头。
这个人的每一步判断都有逻辑。不莽撞,不轻信,不冲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队正能在这种乱世里带着上百人活到现在,绝不只是靠武力。
''韩德裕。''他叫了一声名字——不加官衔也不加''兄弟'',就是名字本身。
韩德裕微微挑眉。
“我不与你说空话。''刘承训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眼下不是太子。太子之位悬着,谁都不知晓末了落在谁头上。我给不了你封侯拜将的许诺,因为我自家都不知明日还能不能站在朝堂上。“
这番话一出,韩德裕身后那几个溃兵的脸色都变了。他们原以为这个''皇长子''上山是来摆架子开空头支票的——大汉天子的儿子嘛,说几句''跟我干有前途''的漂亮话,然后把人收编了事。
但他说的是实话。而且是一句让人心凉的实话。
韩德裕的表情反而松了一些。
他盯着刘承训看了三息。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对方苍白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确认这张脸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殿下的意思是——跟着你没前途?''
“跟着我,至少不必再做山匪。“
刘承训的语气没有任何渲染。平平淡淡,像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至于前途——看你自家的本事,也看我的命。我活得够长,你便有前途。我若是半道上死了——你便当寻错了人,另投旁处。“
''跟我走,你的人有饭吃。能战的编入战兵,不能战的编入辎重。吃朝廷的粮、拿朝廷的饷。不多——但饿不死。''
他顿了一下。
''至于前途——看你自己的本事,也看我的命。我活得够长,你就有前途。我要是半路死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只有穿越者才能体会的苦涩,''那你就当找错了人,再找下家。''
山脚下的风吹过来,卷起一片枯草。
韩德裕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又没敢开口。山上还有三百号人在等消息——他们的头领下了山去见那个坐马车的皇子,是死是活、是降是走,都系在接下来这几句话上。
韩德裕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为何自家上来?“
''什么?''
“殿下身边有的是人。差一个都头上山来喊话便够了。犯不着亲自爬上来——殿下这副身子爬这趟山便够呛了。为何?“
刘承训想了想。
''你在山上十一天,放了两箭试探来人的诚意。一个都头上来喊'奉皇长子之命劝你投降'——你信吗?''
韩德裕没有回答。但嘴角那条刀疤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绷紧的东西松了一丝。
他抬起右手,握拳,拳面朝前——然后以拳击左胸,''咚''的一声闷响。
右拳击左胸。不跪、不叉手、不弯腰——是武人对武人的最高敬意。
''韩德裕,殿前侍卫司左番队正。愿随殿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刘承训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场面——就是一个点头。
''下午整队下山。''他开始安排具体事务,语气转成了公事公办的节奏,''三百一十二人全部编册造名,一个都不能少。三天之内完成整编——能战的编入战兵队,不能战的编入辎重队。你任都头,暂时归我直辖。''
''粮草从大军的份额里匀?''韩德裕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我去找张沟子加拨。三百人三天的口粮加上后续编入的日常消耗,方案里有备用冗余——够的。''
韩德裕再次拳击左胸,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
''嗯?''
''山顶上——''
他顿住了。沉默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