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腿上的伤还在渗血,走一步疼一下,疼得很规律。他就着这个规律往城里走,走了很久。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四个字。
是别的。
是昨天那个白都头说的“我不是”,是今天上午郑六喊的“你去啊”,是那个老妇人抱着半袋麦一瘸一拐钻回屋子的背影,是三十几车东西碾过积水的声音。
一年前他从邺都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打仗这件事是清楚的:城在那边,兵在这边,打下来就是赢。
现在城打下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不是他这个都头不知道,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三万人接下来该怎么活。军令里写的是埋多少人、剩多少人、封几口井。军令里没有写这个。
他走到通利坊口,靠着一段残墙坐下来歇腿。
城里已经开始有炊烟了——很稀的几股,从各处的废墟里冒出来,歪歪斜斜地往上飘。
那是活人在生火。
赵匡胤看着那几股烟,看了很久。
当天夜里他在册子上添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是初九阵亡的一名弓手,尸首今天才在城壕里找到。第二个是郑六。第三个是那个老妇人——他不知道她姓什么,他让张什长回去问过了,问不出来,她不肯说话。
他在第三个名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空的。
第163章 曹彬在废墟中
七月十二,行营犒军。
这是围了一年之后的头一回。
郭威把随军的牲口杀了三十七头,牛七头、羊三十头,全城外的营地按都分肉。酒是从关中运过来的,四十坛,一坛一都。另有绢帛按功散发——这一项是行营连夜赶出来的名册,散得很粗,多半是“你是先登的,多两匹”这样的算法。
露布已经在头一天发出去了。八百里,快马四五日到汴京。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是活的。
围城这一年,营里的动静一直是压着的:起营、上工、换班、埋人,什么都有个规矩,什么都不响。那天下午所有压着的东西一起松了。有人在唱,唱的是河北的调子,跑得没边;有人在赌,把刚发的绢帛押在一只破碗底下;有人吃肉吃到吐,吐完了接着吃;也有人一句话不说,坐在自己的帐子门口,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嚼。
还有人在哭。
哭的多半是老兵。围了一年,一个都里死掉三成,活下来的人到了这一天忽然扛不住了。旁边的人不劝,递一碗酒过去,也就是了。
赵守微没有去领肉。
他在自己的帐子里,把三天数出来的十九张纸摊了一桌,一张一张对。对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
那七张纸上,有六张是差不多的。
领粮的地方设在坊门口,一处一天两放,卯时一放,申时一放。三天下来,六个坊报上来的都是同一套事:争抢、踩踏、有人一天领三处、有人一次也领不到。安邑坊头一天出了乱子,人群把粮车掀了,押粮的兵抽刀砍伤了两个百姓。永丰坊更难看——放粮的兵私下跟人换东西,一升粟换一枚银耳环,一斗粟换一块玉。城里现在什么都不值钱,只有粮值钱,值到可以拿一件传了三代的东西来换。
还有一件事六个坊都报了:领了粮的人里,头两天死了不少。
死法都一样。
领到二升粟,抱回去,等不及煮,抓着往嘴里塞,塞完了往肚子里灌水。半个时辰以后开始抽,抽一阵子人就没了。饿了一年的人,肠胃是纸糊的。
赵守微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把笔搁下了。
这件事没有人告诉他会发生。他在汴京读过赈灾的旧例,读过多少石、多少斗、多少人,从来没有一本书上写过:粮不能一次给饱。
第七张纸是观风坊。
观风坊在城东北角,是全城最偏的一个坊,塌得也最厉害。原有户三百二十,三日之内领过粮的四百一十七人。
这张纸上什么乱子也没有。
没有踩踏,没有争抢,没有重领,三日里死了两个——一个是七十岁的老人,一个是重伤未愈的。都不是撑死的。
赵守微把这张纸拿起来,对着帐子的口子看了看,像是要看出点别的什么。
纸上填的是坊正的话,坊正姓杜,六十一岁,是这个坊里活下来的最年长的人。杜坊正报完了数目之后多说了一句,管纸笔的书吏顺手记在了角上,字很小:
“此坊放粮者,曹队正。”
赵守微看着这四个字。
他记得这个姓。
去年冬天,围城的第五个月,城外来了一批从属县逃出来的百姓,路过营地,各处都有兵丁上去拿人东西。只有一处没有。他去看过,问过,那个队正十六七岁,答了他一句话,他记到今天:管不了天下的兵,至少管得住自己这几十个人。
那句话他写进了密报。写在赵匡胤那一段的后面,附了一行。
后来皇帝的回信里没有提这个人。
赵守微收起纸,出了帐。
——
观风坊在城东北,从东城的豁口进去,往北再往东,穿过两条巷子。
路上他经过了三个放粮点。
第一处已经散了,地上撒着一层粟,被人踩进泥里,几个人蹲在那里一粒一粒地捡。第二处正在放,队伍歪歪扭扭排到街角,前面有人在骂,后面有人在挤,两个押粮的兵坐在粮车上,用枪杆敲挤上来的人的头,敲得很随意。第三处刚出事,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怀里的粮撒了一半,边上围着七八个人在看,没有人扶。
到观风坊的时候是申时初。
他先听见的是声音——或者说,先听见的是没有声音。
坊门口有一百多人,排成两列,中间用两根绳子拉出一条道。绳子是麻绳,看得出是新拆的,从什么车上拆下来的。人挨着人站着,前后隔着一臂,队伍在动,但不挤,也没有人说话。
队伍尽头架着两口大锅。
锅底下的火烧得很稳。锅里是粥。
赵守微走近了往锅里看了一眼——粥很稀。稀到什么程度:木勺舀起来,勺里是水色的,底下沉着一点米粒。
放粥的是四个兵,两个舀,两个盯着队伍。舀的规矩很死:一人一勺,一勺不满,倒进对方自己的碗里。没有碗的给一块瓦片——坊里的人事先烧过,堆在一边,堆得整整齐齐。
领完的人不许走,往边上的空场去坐着。空场上已经坐了二百来人,一片一片地坐着,都在喝。
赵守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这里不发生粮,只发粥。
第二,一个人一天来四次。四次都是这么一勺。
他正看着,队伍前头起了一点动静。
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瓦片不肯走,站在锅前面伸着手,要再加一勺。他说话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队伍里显得很响:他说他两天没吃了,这一勺跟没吃一样,他要再一勺。
舀粥的兵没有跟他吵。
从锅边站起来一个人。
——
那个人很年轻。
赵守微第一眼看到的是身量——挺拔,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第二眼看到的是他身上没有甲。七月的天,他穿着一件汗衫,袖子挽到肘上,前襟从上到下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去的粥水。腰上系着一条布带,别着一柄刀,刀在鞘里,看那个位置是从来没打算拔的。
他脸上的皮是晒黑的,脱了一层,鼻梁上有一块红。眼睛底下两团青。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没有推他,也没有喝他。他先把自己手里的一只瓦片递过去——瓦片里也是粥,同样一勺,同样是水色的。
然后他说了话。
他说这一勺喝完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再来,还是这一勺。他说昨天早上安邑坊那边死了四个,都是一次吃饱撑死的,不信可以去问。他说你现在肚子里的东西受不住,我给你一斗你也活不过今天晚上。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说,中间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那汉子还在犟。他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说这些兵是舍不得粮,拿水糊弄人。
那年轻人听完了,把自己那只瓦片举起来,当着一百多人的面,仰头喝了。
喝完了把瓦片翻过来,底朝上。
里面一点不剩。
那汉子愣了一下,端着自己的瓦片,转身往空场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动。
整件事前后不到二十息。没有人挨打,没有人被赶走,队伍一次也没有乱。
赵守微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那七张纸的差别在哪儿。
不在人心。不在教化。
在于有一个人事先想过:饿了一年的人,肚子是什么样的。
——
他还没有开口,坊门口来了另一伙人。
领头的是个都头,姓孙,三十出头,身上带着酒气——犒军的酒。他后面跟着六七个人,都喝了。
孙都头是来吵架的。
他吵的事情不新鲜:观风坊这两口锅里的米,不是行营发的赈粮,是从营里搬出来的。三天以来,一共搬了十一石。搬的是他那一队自己的囤粮——五十个人吃十一天的东西。
孙都头的兄弟死在城下。他这几天心里憋着的东西,正好在这个下午找到了地方倒。
他站在锅前面骂。骂了很多,中心只有一句,那一句他来回说了三遍:
打了一年的仗,你把口粮给敌人的百姓?
周围的百姓一下子全站住了,队伍第一次乱了——不是挤,是不敢动。
那年轻人没有回嘴。
他从锅边的一只木匣里取出一册东西,两只手递过去。
是一本帐。
赵守微后来看过那本帐。粗麻纸,用线穿起来的,字写得很拙——一看就是没怎么练过字的人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地抠。帐上一行一行记着:某日,自本队囤中取粟若干石,用于观风坊放粥。剩余可支若干日。下面一行小字:所取之数,秋后由本队日给中扣还。末尾有一个签名,和一个手印。
还有一张纸夹在里面,是抄件——三天前送到行营粮台的呈文,说明此事,请粮台核销。呈文的背面有粮台判官画的押。
也就是说,他不是先斩后奏。他是一边做一边报。
孙都头翻了两页,看不下去了。他不认识那么多字,也不想认识。
他把帐往地上一摔,说了一句更难听的,转身带人走了。走的时候踢翻了一摞瓦片。
瓦片碎在地上,碎了七八块。
旁边有个百姓——是个瘦得脱形的老头——立刻蹲下去,把碎的往一边拢,挑出还能用的,一片一片摞好。
那年轻人弯腰把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土,收回木匣。
他没有解释一个字。
他回到锅边,接过木勺,继续舀。
——
赵守微等到申时末,队伍散了才过去。
他没有报官职,先问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