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收编点从围城的第七八个月起就有了。之前不需要——之前城里没人降。前半年城里的人还有粮、有指望、有“三镇联横必胜“的念想。念想没了之后——人就开始降了。从第七八个月起,零零星星有人翻墙出来。开始的时候一天一两个。后来三五个。最近——十几个。十几个不算多——城里还有好几千守军。好几千里头愿意降的终究是少数。多数人不降不是忠——是怕。怕什么?怕李守贞杀家属。李守贞的规矩是:谁降了——谁留在城里的家人就是替罪。替罪的意思——不言自明。
所以大多数人不降。不降不是因为不想——是丢不起家里人的命。
降了的那些——要么是没家的,要么是家人已经死了的,要么是——把家人提前藏好了才走的。藏好了也不保险。不保险也走。走了——至少自己活了。活了——也许将来城破了家人也能活。也许。也许这种东西在这座城里不值钱。不值钱也攥着——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攥了。
今夜翻墙来的这个兵——被带到收编点之后蹲在拒马圈里等。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又来了两个。两个也是翻墙的。一个穿甲一个没穿。没穿的那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眶深陷,活像一具会动的骨架。会动的骨架蹲在草棚底下——一声不吭。
天亮之后有人来核实。核实的是一个文吏模样的人——不是军官。文吏管记录。记录完了送到上面去。上面定处置。处置的规矩是郭威定的——一个字:收。
——
收。这个字是郭威在围城第一个降兵出现的那天定下来的。
定的时候底下有人不以为然。不以为然的理由很充分:降兵不可靠。不可靠的兵编进自己的队伍里——隐患。隐患什么?万一这是李守贞的诈降之计呢?派一批人假装投降混进来,摸清了底细,到了总攻那天里应外合——一锅端了。这种事五代不是没有过。有过——还不止一次。有过的事——不能不防。
郭威知道这些。
知道了他还是定了“收“。
收不是不防——是防的同时收。防的法子前面说了:打散编入,不让他们聚在一处。打散了的降兵——就是撒在沙子里的水。水多了——沙子湿。水少了——沙子把水吸干了。降兵就是那点水。几万人的大军就是那堆沙子。水撒进去——翻不了天。
郭威定“收“的理由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没在公开场合说——是因为那个理由太简单。简单到说出来显得不够深沉。不够深沉的理由在军中没有分量。没有分量——底下的人不服。所以他不说。
他不说——不等于别人不问。
问的人——赵匡胤。
赵匡胤问他这件事是在一个傍晚。
傍晚——刚收队回营。白天赵匡胤带人在城西巡了一圈。巡的时候截了一小股从城里偷出来想去乡下找粮的叛军。截了之后杀了三个,俘了五个。俘了的五个押回来——按规矩送收编点。送的路上赵匡胤看着那五个俘虏的背影——瘦的、脏的、走路都打晃的五个人——看了一会儿。
看完了他回营。回营之后卸了甲洗了脸。洗了脸之后他没回自己帐里——他去了中军帐。去中军帐不需要通报——他是都头,可他立的功够大,郭威准他随时来。随时来的人不多。不多的人能随时来——说明在郭威眼里这个人够格。够格的人说的话——郭威愿意听。
他进了中军帐的时候郭威在吃饭。
吃的是粟饭和一碟咸菜。粟饭不算好——跟底下兵吃的一样。一样不是做样子——是郭威真这么吃。他不讲究吃。不讲究吃的人——省了挑嘴的工夫去干别的。别的比吃重要。
赵匡胤进来之后也不客气——他从来不在郭威面前客气。不客气不是没礼数——是郭威不喜欢客气的人。客气的人说话绕弯子。绕弯子的话浪费时间。郭威的时间——一盏茶都不富余。所以赵匡胤在他面前说话从来都是直筒子。直筒子的话不好听——可好使。好使——郭威就愿意听。
赵匡胤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郭威碟子里的咸菜。咸菜只剩了半碟。剩半碟不是吃不完——是郭威有个习惯:吃到七分饱就停。停了不是不饿——是他年轻时行军的时候养成的规矩。行军的时候粮不够吃,吃七分饱是为了省。省了一辈子——习惯成了规矩。规矩改不了了。
赵匡胤看完了咸菜才开口。开口说的是今天截的那五个俘虏的事。说了五个俘虏之后他顺着往下说——说到了收编点。说到收编点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变不是加重了——是多了一丝东西。那一丝东西不好说是什么——如果勉强形容,大概是一种不太服的味道。不太服不是冲着郭威——是冲着那些降兵。
他说的是一个观察。
观察是这几个月来他在收编点看到的:降兵一批一批地来,编进各营。编了之后怎么样?他留意过。留意到的是:这些降兵在新营里的表现参差。参差的意思是——有的真心干活,服管,跟原来的兵没两样。有的不行。不行的那些,出操的时候偷懒、值夜的时候打瞌睡、分到了粮拿得比谁都快、干活的时候躲到最后面。偷懒打瞌睡拿粮快干活躲——这些毛病不是降兵独有的,原来的兵也有。可降兵里这种人的比例——他觉得比原来的兵高。
他把这个观察说出来之后加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没有修饰——直筒子说的。
“降兵不可靠。“
四个字。说完他看着郭威。看的眼神不是挑衅——是真心在问。真心问的意思是:郭公,您定的这个“收“字,是不是太宽了?
郭威放下了筷子。
放下筷子不是因为吃完了——碟子里还有半口咸菜。放下是因为他要说话。说话的时候他不吃东西——他认为边吃边说不郑重。不郑重的话——底下的人不当真。
他没有立刻接赵匡胤那句话。他先看了赵匡胤一眼。
这一眼不长——两息。两息里他把赵匡胤的脸看了一遍。看的不是脸——是脸后面的东西。脸后面是什么?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战场上勇猛、果决、不怕死。这些都好。可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有一个毛病——他把世界分得太清。太清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能用的和不能用的。能用的——留。不能用的——丢。丢了干净。干净了——队伍纯。纯了——打仗利索。
这套道理没错。在战场上——没错。
可围城不只是战场。围城是一场消耗。消耗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更能打——比的是谁更能耗。更能耗的人——人多。人多的人——赢。人多不是只看自己有多少——还要看对面少了多少。对面每少一个——就是你多了一个。少了的那个人要么死了,要么降了。死了的人——没用了。降了的人——还能用。用多少是多少。
这一层,赵匡胤还没想通。没想通不是笨——是年轻。年轻人想的是怎么打赢眼前这一仗。打赢了之后的事——不是二十一岁该操的心。二十一岁该操的心是怎么在下一次冲锋的时候不死。不死了——就有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想。
郭威看完了那一眼。看完了他开口。
开口说的也是四个字。四个字对四个字。赵匡胤的四个字是“降兵不可靠“。郭威的四个字更短——严格说是一句话。一句话里有十一个字。十一个字的分量比赵匡胤那四个字重得多。重不是声音大——郭威的声音一点没拔高。他说话的声音跟吃饭一样——平。平的声音说重话——才叫重。
他看着赵匡胤的眼睛,说的是:
“不可靠的兵,比可靠的尸体有用。“
赵匡胤没有接。
不是无话可接——是被这句话顶住了。顶住了的感觉不是不服——是一种他还没消化完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堵着的那一团东西他需要时间去嚼。嚼碎了——也许就通了。也许嚼不碎——那就一直堵着。堵着也没关系。堵着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化。化了就懂了。懂了——他就不是二十一岁了。他就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比二十一岁的赵匡胤多了一层东西。多的那一层——叫厚。
厚的人——不止能打赢仗。厚的人——打完仗之后还能留住人。留住人的人——才能走更远的路。
郭威没有再说。说完了他拿起筷子——把碟子里最后半口咸菜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咽了就是吃完了。吃完了他站起来——今夜还有一圈营要巡。巡完了才能睡。睡的时辰不多——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够不够?够。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三个时辰够了。
他走出帐的时候赵匡胤也跟着站了起来。站起来不是要跟着去——是送。送主帅出帐是规矩。规矩赵匡胤从来不破。不客气是不客气——规矩归规矩。两样不搅在一处。
郭威走到帐帘边上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回头看了赵匡胤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长——长了一息。长了的那一息里他好像在看一棵树。一棵年轻的、直的、硬的树。硬的树——好。硬了才撑得住。可太硬的树——不弯。不弯的树——大风来了会断。会断不是坏事——断过的树,接上了,比没断过的韧。
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说出来没用——二十一岁的树听不进去。听不进去就不说。不说——让他自己长。长到有一天——他自己会想起今天这句话。想起来了——就懂了。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城外旷野上特有的草腥气。草腥气是活的。活的气息在帐里盘了一圈又散了。
赵匡胤站在帐里。
他站了一会儿。站的那一会儿里他在想郭威那句话。
“不可靠的兵,比可靠的尸体有用。“
他咂了咂这句话。
咂不出味来——不是没味。是味太重了。太重了的味一下子尝不透。尝不透就先搁着。搁着——等哪天能尝透了再说。
他掀帘出帐。
帐外的夜风跟帐里的不一样——帐里的风被帘子筛过了,到脸上是软的。帐外的风没有筛——直接扑在脸上,硬。硬的风让他清醒了一下。清醒了之后他往自己帐里走。走的路上他经过了收编点。收编点的草棚里亮着一盏灯。灯底下文吏还在登记——今夜又来了几个。
几个。
每天几个到十几个。不多。可加起来——多了。加起来的人——郭威一个不杀。一个不杀的人——都编进了这支大军里。编进来的人可不可靠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城里又少了几个。少了几个的城——更弱了。更弱了的城——更快了。
快了。
他走过收编点没停。走了几步之后他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草棚里灯底下蹲着的那几个瘦骨嶙峋的降兵。
他看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的时候他的脊背在夜风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棵年轻的树。年轻的、硬的、还没被风折过的树。
第154章 符氏
围城第十个月的河中,连风都带着一股腐甜味。
那是死人和霉粮混在一起的气味,赵守微到了前线之后花了整整半个月才习惯。如今他坐在军帐中提笔写密报的时候,甚至能分辨出那股味道从哪个方向飘来——东北角最重,那边是叛军弃尸的壕沟;正南方偏轻,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勉强压一压那股甜腻。
他写密报的习惯是每五日一封,遇到要事不拘时日。这一封已经写了大半,前面提到了城中守军零星翻墙投降的事,附了一段郭威收编降兵的具体数字——每日三人到十余人不等,累计已过二百。郭威的态度是一律收编不杀,这个赵守微已在前一封密报中详述过,此番只补了一句“郭公此举甚得围城之军心,降兵入营后亦不曾生变“,便搁下了这个话头。
他正要写下一段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烛火跳了两跳。
进来的是郭威帐下的一个老参军,姓周,五十多岁,在河中这一带做了二十年地方官,三镇叛乱前才被征入行伍。此人嘴碎,但胜在熟悉河中城内的人事,围城这大半年里赵守微已经跟他喝了不下十次酒,每次都能从他那张碎嘴里淘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赵守微对周参军的看法一直很明确:这人不堪大用,但恰好填了一个旁人填不上的缝。前线的将校们满脑子攻城方略、兵马调度,谁也不会关心城里头的人事脉络。但赵守微关心。他奉陛下之命来前线做“眼睛“,看的不只是郭威怎么用兵,还有战火之下那些看不见的线头——哪些人的关系可以日后所用,哪些信息在当下无足轻重却可能在三年后变成一张好牌。
周参军进来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搓着手说冷。赵守微搁了笔,从案角拎起半壶剩酒递过去。周参军接过灌了一口,抹了嘴,话匣子便开了。
他今天来不是闲聊的。
下午那批翻墙投降的守军里有一个人身份不寻常——不是普通守兵,是李守贞府上管膳食的内仆。此人饿得脱了相,但衣料明显比寻常兵卒好得多。军中管降人的校尉认出了他衣裳上的暗纹——那是河中节度使府内仆才有的制式。平日里这种差别不值一提,但围城围到眼下这个份上,降人们连完整的衣裳都穿不上了,一个衣料齐整的人反倒扎眼。
这个内仆被单独审了一遍。问出来的东西大多不值钱——无非是城中粮食已经见底,李守贞杀了最后几匹马充军粮,府中婢仆已经开始吃树皮磨成的粉饼之类。这些赵守微早就知道,围城围到这个份上,城里什么惨况都不意外。上个月降出来的一个守兵说城里有人煮皮甲吃,赵守微当时还觉得骇人,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周参军说,审到最后,那内仆提了一句别的。
他说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这几日精神恍惚,整夜整夜不睡,在内院里来回走。脚步声在夜里传出来,院中仆婢没有一个敢出声。他的妻子——一个姓符的年轻女子——每天守在李崇训身边,寸步不离。那内仆说,李崇训有时候半夜忽然拔刀,在院子里乱砍树木,砍完了又扔在地上坐着发呆。符氏就在旁边站着看,一声不吭,也不劝,也不躲。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周参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审讯记录的抄件,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那个管降人的校尉写的。笔画潦草得厉害,有几个字还缺了偏旁——武人写字大多如此,能辨出意思便算不错了。周参军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崇训妻符氏,乃大名府符公之长女。“
赵守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目光停在“符公“二字上。
大名府符公——符彦卿。
河北第一军事世家的当家人。手握天雄军精锐数万,坐镇大名府,北拒契丹、南望汴京。朝廷新立根基未稳的时候,天下藩镇里有三个人的态度至关重要——郭威、符彦卿、高行周。郭威已经在手边,高行周远在西北鞭长莫及,唯有符彦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那封迟到了大半年的贺表至今仍是符家对汴京朝廷唯一的正式回应。
赵守微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幕僚,对藩镇之间的联姻关系不算陌生。五代的藩镇联姻跟朝堂上的政治结盟一样频繁,今天是姻亲明天就可能是仇敌,反过来也是——今天的仇敌明天可能因为一桩婚事变成盟友。符彦卿嫁女儿这件事在河北藩镇圈子里不算秘密。但他此前确实不知道符彦卿的长女嫁的是李崇训。细想倒也合情理:李守贞当年在河中坐镇时,正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河中府控扼关中通往中原的要道,地位不在大名府之下。两家联姻是门当户对的事。谁能料到几年之后李守贞会反,把符家长女也一并困进这座死城。
他放下纸条,问周参军那个内仆现在何处。周参军说还关在降人营里,没人在意他——降人太多了,一个管膳食的内仆排不上号。每天翻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降人营都快装不下了。
赵守微又问了几个问题:符氏在城中的处境如何,李崇训对她如何,内院有多少人守卫。周参军回答得含糊,因为那内仆本就是外院的人,对内宅的事知道得有限。但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楚——那内仆说符氏在府中地位颇尴尬。自从李守贞举旗造反,符家与李家便已断了往来,符氏既是符彦卿的骨血,又是叛臣的儿媳,两头不是人。城中有人在背后叫她“质子“。
质子。赵守微把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一下。
五代的质子不是书本上那种堂而皇之的人质——大多是联姻嫁过去的女人,平时是儿媳、是夫人,翻了脸就变成要挟对方的筹码。李守贞造反之后,符氏在他府中的身份便从“儿媳“滑向了“质子“。活着对李守贞有用——万一哪天需要向符彦卿讨价还价,她就是那张牌。死了也无所谓——反正符家已经不认这门亲了。
赵守微让周参军走了。周参军临走时又灌了一口酒,嘟嘟囔囔说天冷,帐帘落下后脚步声渐远。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风中摇了一阵,又稳住了。
赵守微坐回案前,把那张审讯记录的纸条铺在密报旁边,看了许久。
他想的不是符氏这个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困在一座将破的围城里,命运堪忧,这在五代乱世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故事。十年战乱,多少将门之女沦落尘埃、葬身乱兵,史书上连名字都留不下一个。她们被嫁出去的时候是锦衣华服的节度使千金,等到夫家败亡的时候便什么都不是了——一具可以被处置的战利品,或者一缕可以被忽略的冤魂。
他想的是这两个字——“符氏“。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两个字背后站着的那个人——符彦卿。
赵守微跟随陛下日久,对陛下的心思比旁人多懂几分。这种“懂“不是靠陛下明说的——陛下从来不把完整的盘算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是靠日积月累的观察和揣摩拼出来的。就像拼一幅被打碎的瓷器,每次密谈给他一个碎片,每道旨意给他一条纹路,他凭着十几年做幕僚的直觉把碎片往一起凑。凑出来的未必全对,但大致的轮廓他看得见。
他知道陛下的脑子里有一张棋盘,棋盘上的每一个人不是棋子就是棋手。有些人今天看着不起眼,但陛下三个月前就已经在盘算他们了。符彦卿就是这样一枚棋——赵守微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他在密报中提到符彦卿那封“多谢“的回信时,陛下在回复里没有多说,只批了一个“知“字。但就是那一个字,赵守微品出了分量。
“知“字写得慢,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手抖,是有意为之。陛下写“准“字的时候笔锋很快,写“阅“字的时候不紧不慢,唯有在某些他格外在意的事情上,才会用那种不疾不徐、收笔一顿的写法。那一“知“字里头,压着的东西比十页奏章都重。
如果城破,李崇训多半会死。李守贞自己怕是也活不成——他是自称秦王的人,造反的头领没有活路。问题在于——他们死了之后,符氏怎么办?
城破之时最凶险的不是战斗,是战斗结束后的那半个时辰。兵卒破城而入,满身血气,一年围困的怨毒在那一刻全部倾泻出来。杀人、劫掠、放火、凌辱——这是五代城破后的惯例,将帅约束不住,也懒得约束。有些将领自己都带头去抢了。符氏身在叛臣内宅,破城的乱兵不会知道她姓符,也不会在意。即便知道了——一个叛臣的儿媳,在兵荒马乱中被杀被辱,谁会替她说一句话?
赵守微提起笔,又放下了。
他犹豫了片刻。按他一贯的做法,密报只写军事和政务,不掺杂个人判断。陛下给他定的规矩是“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润色,不用避讳“——但也不需要他自作主张地去分析什么。事实归事实,判断归陛下。
可这一条信息的分量他掂得出来。它不像“降兵每日若干“那种可报可不报的数字,也不像赵匡胤的军功那种早晚会被别人报上去的消息。这条信息——如果他不提,可能根本不会传到汴京。周参军说了就说了,那个校尉的审讯记录写完就扔进一堆案牍里了。郭威不会在意一个叛臣儿媳的死活,前线的将领们更不会。
他想了想,在密报末尾另起一行,用略小的字写道:
“另:臣于降人中得知,叛臣李守贞之子崇训,其妻乃大名府符公彦卿之长女。城中人称其为'质子',处境甚是尴尬。围城日久,城中粮尽,守军日减。城破之日,此女恐遭不测。臣附此一笔,以备陛下知悉。“
写完之后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段话。措辞平淡,没有建议,没有倾向,只是如实陈述一个事实和一个推断。但他知道陛下看到这一段,会看出他想说什么——或者说,会看出他特意写了这一段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建议“了。
赵守微把密报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前后文没有冲突、数字没有差错,然后将密报折好,用陛下给他的专用信封封上,蜡封压实。
他走到帐门口,把信交给帐外候着的信使。信使是王殷的人,从汴京出发到前线快马三天,回程加急两天半。这封密报大约五六天后会出现在陛下的案头。
信使接过信收进夹层的革囊里,翻身上马,消失在营地边缘的暮色中。
赵守微回到帐内,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炭是湿的,刚放上去时冒了一阵白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前线什么都缺,连炭都是从附近山上现砍的湿柴烘出来的,烧起来烟大火小。
他盯着明灭不定的炭火看了一会儿。帐外传来远处的梆子声——换岗的时辰到了。河中城墙上隐约有火光,那是守军夜间巡逻的火把。围城十个月,城里城外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峙。火光不动,人也不动。整座城像一只被绳子套住的困兽,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剩下喘息。
赵守微忽然想起前几天他去降人营里走过一趟。降人们蹲在地上,眼窝深陷,瘦得像鬼。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活着就好。能吃上一口粮就好。至于是谁家的粮、谁家的旗号,已经不重要了。有一个老兵跪在地上接过一碗稀粥的时候双手在抖,不是冷,是饿了太久之后突然拿到食物时身体的本能反应。赵守微看着那双抖动的手,突然想起陛下曾经在城南蹲在赵四面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没有记全,但大意他记得——陛下说这些人不懂什么改朝换代,他们只知道田被毁了没人管。
他当时在降人营里还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活物。女人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坚强,是已经空了。赵守微多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没有把这些写进密报——这不是陛下需要知道的。
但今晚写下符氏那几行字的时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忽然又浮上脑海。他摇了摇头,灭了烛,合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