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处在东南角。不大。管这一处的是一个队——队正姓曹。赵守微知道这个姓——他在之前的密报里提过一次。“另有一姓曹少年,年方十七,郭公姻亲之侄,约束部下极严,可留意。“那是几个月前写的。写完之后他没有再专门关注过这个人。不关注不是忘了——是这个人太安静。安静到赵守微走遍军营,听不见跟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声响。没有功劳,没有过失,没有笑话,没有传言。什么都没有。一个十七岁的队正,管着几十个人,在几万人的大营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落进去就不见了。
可赵守微走到这处安置点的时候,脚步停了。
停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是因为——太齐了。
齐是什么意思?齐是草棚搭成两排,排与排之间隔了一条可以走人的通道。通道上没有垃圾——扫过了。扫帚就靠在第一间棚的门边上。棚是草搭的,可草没有乱——一层压一层,跟瓦片似的,斜着铺下来。斜着铺的好处是雨水顺着流,不往里渗。这一层讲究不难做——可做了的人心里有这根弦。有这根弦的人不多。
棚前有一口小灶。灶上架着锅。锅里是粥——粥还温着。温着说明不久前刚煮过。赵守微走近看了看锅里——粥比他在别处看到的稠。稠不是因为米多。米不可能多——各处分到的米量是一样的。稠是因为熬的时间长。熬得久,米粒烂了,汤就稠了。稠的粥比稀的顶饱。顶饱的关键不在米多——在火候。火候到了,同样的米,出来的粥管不管用就差了一截。
这一截——有人在意。
赵守微从锅边走过,往安置点里面走了走。百姓不多——三十来人。老的少的都有。蹲在草棚里的人看见他过来,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没看。没看的不是不理他——是习惯了。习惯了有穿官服的人路过。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走了什么都不变。所以不看。
赵守微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百姓的神色比别处的平静。平静不是不苦——脸上的菜色、衣裳的褴褛、孩子的瘦跟别处没两样。可别处的百姓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怕。怕兵。兵来了就缩。缩是本能——五代的百姓见了兵都缩。见兵如见匪——这不是偏见,是经验。经验教会他们:穿甲的人不可信。不可信的人来了——缩,躲,低头,别说话。
这一处的百姓没缩。
没缩不是胆大——是不怕。不怕是因为管他们的那队兵没给过他们怕的理由。没抢过他们的鸡,没拿过他们的粮,没动过他们的人。一根草都没动过。不动——日子久了,百姓就知道:这队兵不一样。不一样的兵来了不用怕。不怕——人就能伸得开。伸得开的人,住草棚也有个人样。
赵守微在安置点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个姓曹的队正。
没找到他不意外——队正管的不只是安置点,还有本队的操练、巡防、营房。一天里大半工夫在这几样上。能匀给安置点的——只有边角。边角的工夫能把安置点弄成这个样子——说明两件事:一是他把正事干得利索,利索了才挤得出边角;二是他把边角也当正事干了。
赵守微从安置点出来,往东走了几步。走了几步他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排整齐的草棚。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怎么想过的事——他拐了个弯,往曹彬那一队的营区走去了。
不是去见曹彬。是去看他的营区。
——
营区在东面的角落。偏。偏不是被排挤——低级队正的营帐本来就分在边角上。好的位置留给大营、中军、各路指挥使。队正管的那几十号人,塞在犄角旮旯里没人在意。
赵守微走进去的时候,营区里正在操练。
操练不稀奇——各营都操练。稀奇的是这个时辰在操练。这个时辰是午后。午后在围城的军营里是什么时辰?是歇的时辰。早上点卯,上午巡防或者干活,午后歇一歇,晚上值夜。歇的时辰操练——不是不行,是没人这么干。没人这么干是因为:累。围城一年了,兵都疲了。疲了的人把歇当命。谁在歇的时辰操练,谁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跟自己过不去的队正——手底下的兵一准骂。骂了操练不下去。操练不下去——就不操练了。
可这个队在练。
练的不是什么花架子——是最基本的队列。队列这东西没什么好看的:站齐,转向,齐步走,停。站齐转向齐步走停。一遍一遍地来。来了又来。来到动作整齐了——就换下一个。
兵没有骂。
没骂不是不累——脸上全是汗。汗在午后的日头底下蒸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没人骂。没人骂赵守微留意了一下原因——原因站在队列前面。
队列前面站的那个人个头不算高——十七岁还没长开,身架子还是少年的单薄。面容清正,不笑。不笑不是冷——是认真。认真的人不笑。笑了底下就松。松了队列就散。散了——再收比第一次还难。所以不笑。
这个人也在练。不是站在旁边看——是自己也在队列里。站在最前排。他做一遍,后面跟一遍。他做得比后面的人好——好不是因为他天赋高,是因为他做得多。一个动作他自己先做二十遍。二十遍做到滚瓜烂熟了,再带着队伍做。带着做的时候他不出声——不喊口令。不喊口令怎么带?用脚。他的脚落地有节奏。节奏是稳的——一下、一下、一下。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步声走。脚步声比口令好使——口令是听了再动,中间差一拍。脚步声是同步的——他一落,后面的人跟着落。不差拍。不差拍——队列就齐。
赵守微在营区边上站了一会儿。站得不显眼——他穿的是一身灰色的常服,在军营里不起眼。不起眼好。起眼了人就紧。紧了他看到的就不是平日的样子。他要看的是平日的样子。平日的样子——才是真的。
他看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半柱香里他看到了几样东西。
第一样:营帐。营帐搭得整齐——跟安置点的草棚一个路子。帐篷之间有间距,间距几乎一样宽。帐前的空地扫过了。扫不是今天扫的——是每天都扫。每天都扫的地面跟偶尔扫的不一样:每天扫的地面光,土被踩实了,硬。偶尔扫的地面有浮土,一脚踩下去起灰。这一片不起灰。
第二样:兵器架。每个帐前都有一个简易的兵器架——两根削尖的木桩钉在地上,横搁一根木杆。兵器挂在木杆上。挂得整齐——刀是刀,枪是枪,分开挂。分开挂的好处是取的时候不互相碰。互相碰了刃口会卷。卷了的刃口杀伤力打折。这一层讲究——别的营帐也有做到的。不多。
第三样才是让赵守微真正停下来的。
他看到了一块木板。木板钉在营区入口处一根桩子上。板上刻了字。刻的字不好看——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费劲,深浅不一,但一笔一画都能认。他走过去看了看。
木板上刻了三行字。
头一行:不拿百姓一粒粮。
第二行:不动百姓一根草。
第三行:犯了——自己来领罚。不必等人查。
三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刻在那块板上,风吹日晒,木头已经泛灰了。泛灰说明这块板钉上去有一阵子了——不是今天看到郭威杀人之后才赶紧立的。是之前就立了。立了多久?赵守微不知道。但他能推出来——至少在郭威动手之前。在郭威动手之前就立了这块板的队正——不是跟风。是自己就这么干的。跟风的人是被人头吓出来的。自己干的人是打心底里觉得该这么干。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大了。
赵守微从那块木板前走开了。
走的时候他从营区的路上经过那个正在操练的队列。队列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不注意到是因为他们在专心走队列。专心的人不看旁边。不看旁边的人——不容易被外面的东西带偏。不被带偏的兵——打仗的时候也不容易乱。不容易乱的兵才是能用的兵。能用的兵不是天生的——是被管出来的。管的人是谁?是队列最前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赵守微回到自己的帐里坐下来。
坐下来他摊开一张纸。纸是他写密报用的——粗纸,不是好纸,好纸在军中找不到。粗纸写字容易洇。洇了的字不好看。不好看也得写。他蘸了墨,提笔。
密报他已经写了好几封了。每一封的主角都是赵匡胤——赵匡胤最亮,亮得不写不行。赵匡胤的名字在他笔下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有新的事可写。新的战功、新的表现、新的让人侧目的言行。赵匡胤是火——火在暗夜里想不看见都难。
曹彬不是火。
曹彬是什么?赵守微想了想。他想到了一个词——可他没有写下来。那个词不适合出现在给陛下的密报里。密报写的是事实。事实是什么?事实是:曹彬所辖之队,围城至今,没有出过一件纪律问题。一件也没有。在全军因为军纪败坏被郭威杀了三颗人头的当口——没有出过一件纪律问题的队,只有这一支。
只有这一支——没人注意到。
赵守微把笔蘸了蘸墨。这一封密报的正文是赵匡胤——还是赵匡胤。赵匡胤最近在截击突围的战斗中又立了功,马中三箭仍然不退。这些得写,陛下要看。写完了赵匡胤那一段——赵守微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之后,他在纸的最下面,用比正文小一号的字,添了三行。
三行写的是:
曹队正所辖之队,自围城至今,未有一兵犯纪。郭公斩三人立威之前如此,斩后亦如此。其人沉默寡言,军中存在感极低。但臣留意到一事:凡他管过的百姓安置点,秩序总比别处好。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大事——是因为他什么小事都做了。
写完了他搁笔。
墨干了之后他把密报折好,封进信封。信封上不写收信人——走的是他和王殷之间的秘密渠道。信从前线到汴京,辗转几手,最后到陛下案上。陛下看到赵匡胤的名字会画一个圈——他知道。陛下看到曹彬那三行小字会怎样?他不知道。
也许画圈。也许什么都不画。也许看完就过了——十七岁的少年,还早。还有比一个队正更紧要一百倍的事等着陛下操心。
可赵守微还是写了。
写了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太清。说不清的事他不勉强说——他是个务实的人,说不清的就先搁着。搁着搁着,也许有一天就清了。也许永远不清。不清也没关系——他只是替陛下多看了一眼。一眼而已。
多看的这一眼——值不值得,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让陛下也看一眼。
第149章 家书
信是趁着天没黑写的。
趁天没黑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入了夜帐里的灯太暗。暗灯底下写字费眼。费眼不怕。怕的是写错。写错了在这种粗纸上划不掉——划了就是一团黑疙瘩,黑疙瘩搁在信上难看。难看倒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弟弟看了会多想。多想什么?多想“大哥写信手都抖了,是不是受了伤“。受没受伤不能让家里人猜——猜出来的伤比真的还吓人。所以得趁天亮写。天亮字清。字清了——弟弟看完不多想。
赵匡胤把一张粗纸铺在膝头上。没有案。帐里是有案的——一张歪腿的矮案,搁在角落里,上面堆着他的铁枪、头盔和一团脏布。脏布是上回裹伤的。裹完了该扔——他忘了扔。忘了扔的东西堆在案上,案就没法写字了。他懒得收拾。他不是爱干净的人。铁枪他天天擦——那是命。案上的脏布不是命。不是命的东西——随它去。
纸铺在膝头上写字有个毛病:膝头不平。不平的面上写出来的字高一笔低一笔。高低不齐的字像喝醉了酒。喝醉酒的字——他写习惯了。从小就习惯了。小时候没有案。家里穷,案是借的。借来的案写完了得还。还了就没有了。没有案怎么写?搁在膝头上写。搁在门槛上写。搁在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写。石头比膝头平——石头上写的字好看些。可石头搬不走,膝头跟着人走。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写到现在——膝头上写出来的字,跟他的枪法一样,规整、用力,但不好看。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二弟。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停不是想怎么写下一句。是在想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弟弟今年多大了?
他算了算。弟弟比他小十一岁。他今年二十一。二十一减十一——十岁。
十岁。
十岁的孩子在干什么?他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他自己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扛柴了。柴比他高。比他高的柴压在肩上——肩上的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响了他也不放。放了——家里那天晚上就没火烧。没火烧的晚上冷。冷的晚上弟弟会哭。弟弟那时候刚会走路。刚会走路的孩子坐在冷灶前面,两只小手伸着,不知道在够什么。也许在够火。没有火——他就够空气。够了空气两只手一合,空的。空了就哭。
他不想让弟弟哭。所以扛柴。扛到肩上骨头响了也不放。
如今他二十一了。弟弟十岁了。他在河中围城。弟弟在洛阳——对,家搬到洛阳了。搬的时候他不在。他在邺都当兵。当兵的人顾不上家里搬去哪儿。搬完了他娘托人带了个信过来,信上说搬到洛阳了,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三间瓦房,比原来的好。比原来的好——他就放心了。放心了也没时间回去看。一年了。一年没回过家。一年里他打了几仗、杀了几个人、挨了几处伤——这些他不写。写了他娘会哭。他娘一哭弟弟也哭。一家子哭——他在前线心里不安。心里不安的人打仗会分神。分神的人——死。
所以不写那些。
他写的头一段是问好。
问好不是那种文绉绉的套话——“兄长安好“之类他写不出来。他写的是大白话。大白话是他的本色。本色的东西写出来不别扭。别扭了弟弟看着也别扭。他写:
“我好。吃得饱。睡得着。伤——“
写到“伤“他停了笔。
停了一息。左臂上那道伤——夜袭那天擦的——已经结了痂。痂是暗红的,新长出来的肉在痂底下痒。痒了他拿指甲挠。挠了几下痂掉了一角,露出粉红的嫩皮。嫩皮见了风有点疼。疼一下——又好了。好了就是没事了。
他把“伤“字后头续了上去:“前些天蹭了一下,不碍事,早好了。“
蹭了一下。箭擦过去带走一块皮一块肉的事——“蹭了一下“。不是骗。是他觉得确实不碍事。不碍事的伤不值得弟弟担心。弟弟才十岁。十岁的孩子该担心的事不多——该担心的是明天的功课背不背得出来,邻居家的狗追不追他。不该担心一千里外大哥身上挨了几刀几箭。
不写那些。
——
第二段他写的是钱。
钱是他从军饷里攒下来的。军饷不多——都头的饷比兵多,但多不了多少。多出来的那一点他每月存着,存了小半年,攒了一小锭银子。一小锭不重——搁在手心里掂了掂,约莫不到二两。不到二两的银子在汴京买不了什么。在洛阳——能买一石半的粟。一石半的粟够一家人吃大半个月。大半个月不短了。大半个月的粮——他在前线替弟弟和娘省下来的。省的时候他自己少吃了一些。少吃了的那些——他补回来了。补的法子不好听:杀了敌人之后从敌人的兜里翻出来的干粮。干粮不论敌我——进了肚子都一样。进了肚子就是自己的。自己吃了——军饷就省下来了。省下来的——就是那一小锭银子。
他把银子用布裹了,塞进信封里。银子有分量。分量压着信——信就鼓了。鼓了的信封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是只装了纸。不像只装了纸就好——弟弟拿到信的时候一摸就知道:里头有东西。有东西比有字更实在。字是纸上的。东西是手里的。手里攥着的东西——能换粮。能换粮——就能吃。能吃——就能活。
活比什么都重要。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里头有些银子,给娘收着。你少花。花了——打你。“
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像爹。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话就这样——“给你娘收着。你少花。花了打你。“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十来岁。十来岁的他不怕打。不怕打是因为他爹从来不真打。不真打——“打你“两个字就成了一句口头禅。口头禅传下来了。传到他嘴里——他觉得顺。顺了就写。写完了他觉得弟弟看了也会笑。笑就好。笑比哭好。
第三段他写了很久。
很久不是因为字多——是因为想得多。想得多的段落写在纸上其实字不多。字不多,可每一个字底下压着的心思很沉。沉的心思不能全写出来。全写出来——弟弟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白写。不白写的——是弟弟能懂的那一层。
他写的是一些事。
不是战场上的事——那些不写。他写的是在军营里看到的、碰到的、想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事。零碎的事不成系统,可拼在一起,就是他这一年在前线过的日子的一个影子。影子不是全貌——全貌太大了,大到十岁的弟弟装不下。影子刚好。影子是缩小的。缩小的东西——弟弟能看。
他写了队里那个叫石头的小子。写了石头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诨号。写了石头使弓很准。写了石头跟着他出去了,没回来。写了他在木牌上刻了“石头“两个字——因为他不知道石头叫什么。
他没写石头是怎么死的。没写那一箭穿喉。没写尸体留在黑草地里没人看见。这些不写。写了——弟弟晚上会做噩梦。十岁的孩子不该做这种噩梦。他只写了一句:“有个弟兄没回来。往后我把每个弟兄的名字都记上。你在家也是——把认识的人的名字都记着。记着人家的名字,是最小的一件好事。最小的好事——也是好事。“
这一段他写得慢。慢不是字难写——是写着写着会想到石头那张脸。石头的脸他其实记不太清了。记不太清——但记得那口白牙。一叫石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白牙在黑夜里是亮的。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写到这儿手有点沉。沉不是累——是心里沉。心里沉了手就重。重了笔画就粗。粗了一个字之后他停了停,把手腕活动了一下。活动完了继续写。
他又写了一些别的。
写了他在军营里吃的东西——粟饭、咸菜、偶尔有一块马肉。马肉他说好吃。好不好吃不重要——写了好吃弟弟就觉得大哥在前线没受亏。没受亏——就放心。放心了——就不闹娘。不闹娘——娘就省心。省了心——身体就好。身体好——一家人就全。全了——他在前线打仗心里就稳。稳了——就能活着回去。
一桩接一桩。他脑子里的链条就是这么一环扣一环的。每一个环扣在一起——最后扣到一个字上:活。
他还写了一件他犹豫了很久才写下来的事。
这件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了好几天。翻了之后他决定写。写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觉得弟弟该知道。
他写的是:这世道不好。不好不是谁的错——是这世道本身不好。世道不好的时候,能活着就不错了。活着不是苟且——是本事。有本事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等世道变好。等不到世道变好的人——也别怨。怨没用。有怨的工夫——不如多练一样本事。多一样本事——就多一条路。多一条路——就多一个活下去的法子。
他写完这一段犹豫了一下。犹豫是觉得这些话说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太重了。太重了——孩子扛不住。扛不住会怕。怕了——不好。
可他还是留着没划掉。
留着的理由他也说不太清。说不太清的东西——他的法子跟赵守微不一样。赵守微是搁着等清。他是——写了就写了。写了就是他这一刻的真心话。真心话不论对错——真就够了。
他弟弟现在十岁。十岁看不懂这些——没关系。看不懂就折起来。折起来塞在枕头底下。塞在枕头底下的东西不会丢——因为每天晚上都枕着。枕着枕着就长大了。长大了再翻出来——就懂了。
他觉得弟弟将来会懂。不是因为弟弟聪明——弟弟聪不聪明他不知道,一年没见了。是因为弟弟是他弟弟。他弟弟身上流着跟他一样的血。一样的血——总会在某一天把这些话从纸上读进心里去。
他在最后写了一句收尾的话。
收尾的话很短。短到只有一行。一行里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努力读书“,没有“听娘的话“,没有“将来光宗耀祖“——这些话别人家的大哥会写。他不写。他写的是另一句。
“等我回来。“
三个字。
等我回来。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回来干什么。就是——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