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打不了仗。一团的人只能往回跑。
可跑到半路,第一支箭射到了赵匡胤的马身上。
——
箭从斜上方来。
斜上方——是城墙上。城墙上还有守兵。守兵在往下射——不是射自己人。是射冲进来的骑兵。从城墙上往下射骑兵,角度是俯的——俯射打骑兵最打马。因为马的目标大。马比人大几倍。大几倍的目标在俯射面前等于靶。
第一支箭射在了马颈左侧。马颈上有一块薄甲——巡营时不挂,正式出击才挂上。挂了——可箭是从上头来的。上头的角度恰好越过了颈甲的上沿,扎在了颈甲没盖住的那一截皮肉上。扎进去不深——箭头嵌了半寸。半寸的箭在马颈上不致命。可马疼了。疼了的马偏了一下头——偏的那一下让赵匡胤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晃。晃了——他的枪尖跟着偏了半尺。偏了半尺的枪在战场上差的不是半尺——是一条命。那半尺的偏差让他原本该扎中的一个人从枪尖底下滑了过去。
他用膝盖把马夹正了。夹正了之后马继续冲——马带着一支箭冲的时候步子乱了半拍。乱半拍不致命。不致命就还能跑。
第二支箭来得比第一支快。快——是因为城墙上的弓手找到了节奏。节奏是什么?节奏是弓手射完一箭之后搭下一箭的间隔。间隔越短——箭越密。密了——中的概率就高。
第二支箭扎在了马臀的右侧。臀上没甲。箭头扎进去了一寸半。一寸半的箭在马臀上——马疼得往前窜了一步。窜的那一步力道很大——大到赵匡胤的身子往后仰了一截。仰了——他用左手攥住了鞍桥。攥住了——身子拉回来了。拉回来的那一刻第三支箭到了。
第三支箭扎在了马的后臀靠近尾根的位置。
三箭。
三支箭扎在同一匹马身上——马没有倒。没倒不是因为不疼——马疼得浑身的肌肉都在抖。抖的马像一面鼓——全身的皮在鼓面底下弹。弹着弹着步子就不稳了。不稳了——马的速度慢了一截。慢了一截的骑兵——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
可赵匡胤没有退。
没退不是没有退的路——他在右翼的窄地上,回头就是来时的路,回去就安全了。安全在后头。可他不回头。
不回头是因为前头还有人。李守贞的阵虽然散了,可散了的人在往东门退。退回东门——门关上——下一次再出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要堵。堵住那些退回去的人——堵住了,他们就进不了城。进不了城的人要么降要么死。降了——城里就少了一批人。少了一批人——城就薄了一层。薄了的城更容易破。
他带着三支箭、骑着一匹浑身发抖的马,继续往前冲。冲到了东门口前两百步的地方。
两百步——是骑兵最后冲刺的距离。两百步之内骑兵的速度到顶。到顶的速度——枪尖上带的力道最大。最大的力道捅进去——甲也挡不住。
他在这两百步里捅倒了三个人。
第三个倒下去的时候,东门的铁门从里面开始合了。合门的声音——那种金属和木头摩擦的沉吟——在战场上的嘈杂里居然格外清楚。清楚是因为它意味着一件事:城里的人在关门。关了门——外头没退回去的人就进不去了。进不去的人——完了。
门合了。
合上的那一声,比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重。
东门关上了。关上之后——门栓从里面落了槽。落槽的声音赵匡胤没听见。可他看见了门缝闭合的那一刻——两扇铁门严严实实地咬在了一起,像一张闭上了的嘴。
闭上了的嘴不会再开。
这扇门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打开过。
——
战斗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之后,东门外的平地上安静下来了。安静不是没有声——是那种喘息的声、呻吟的声、铁甲和铁甲互相蹭着倒在地上的声。这些声比打仗的声轻,轻了——就像安静。
赵匡胤的马在战斗结束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撑不住不是倒——是站不直了。三支箭扎在身上的马——颈上一支、臀上两支——在一个半时辰的奔冲之后,那些伤口渗出来的血已经把马的半边身子染成了暗红。暗红的血在马腿上往下流,流到蹄子上,蹄子踩在地上留下的就不是泥印——是血印。血印从右翼那段窄地一直延伸到东门口前——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马的前腿在发抖。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赵匡胤感觉到了马背在往一边歪。歪了——他翻身下马。
下马的那一刻他的腿也软了一下——一个半时辰没下马,腿夹在马腹上太久了,肌肉僵了。僵了的腿踩到地上的第一步是虚的。虚了——他用枪杵地撑了一下。撑住了。撑住了——他站稳了。
站稳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是看马。
马站在那儿,四条腿分得很开。分开是因为合不拢了——合拢需要力气,它没有力气了。它的头垂着,鼻孔里喷出来的气带着血沫。血沫落在地上的泥里,跟泥混在一起,看不出是血。
赵匡胤走到马头边上,把手搁在马的额头上。额头上全是汗——马的汗是热的,热汗从短毛底下渗出来,沾在他的手心里。热的汗——说明它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救。有救的马他不丢。
他回头喊了一个弟兄过来。弟兄过来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哑了。哑不是嗓子坏了——是一个半时辰里喊了太多。喊的那些东西——“左!““右!““截住!““别让他回去!“——这些字在一个半时辰里从他嗓子眼里蹦了几百个。蹦完了——嗓子就哑了。
哑了的声音说的是:“找军中的马医来。三支箭。别乱拔。“
弟兄走了。赵匡胤站在马边上没动。他的手还搁在马的额头上——马在他手底下微微地抖。抖的频率越来越慢——慢了是血流得多了。血流多了人会晕,马也会。
他站了一会儿。站的那一会儿里他扭头看了一眼东门。
东门关着。门上的铁钉在日头底下反着光。门缝严丝合缝——一根草都塞不进去。
关了。
关了就不开了。
不开了——城里那个人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要么降,要么死。李守贞不会降。降的人活。不降的人——活在一座门开不了的城里,跟死了差不多。
赵匡胤看了那扇门一会儿。看完了收回目光。收回目光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甲裙上的血。血不是他的——是溅上来的。一个半时辰的白刃,不溅血是不可能的。溅上来的血有些干了,有些还没干。没干的在甲裙上像一条条暗红的蚯蚓。
他没有去擦。擦不完。
他把铁枪靠在马身上——枪和马互相靠着。枪撑着马不倒,马挡着枪不滑。两样东西靠在一起,在东门外的平地上站着。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午后的光比上午软——软的光把战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影子都拖长了。拖长了的影子在地上互相交叠——分不清是人的影子还是马的影子。分不清的影子在软光里慢慢变凉——凉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跟地面长在了一起。
东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144章 王景崇降
凤翔的军报到汴京的时候,比赵守微的密报晚了两天。
密报先到。密报走的是暗路——暗路不过驿站、不经枢密院、不在任何一个中转站留宿。暗路上的人骑的是轻马,轻马不驮辎重,一人一马一只竹筒,从行营到偏殿只歇两回——歇的那两回是马不得不歇,人可以不歇。不歇的人到了偏殿门口翻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软了的人把竹筒递给王殷,递完了就瘫在墙根底下了。
竹筒里的帛不长。赵守微在行营里写这封密报的时候显然也赶——字比平日潦草了一成。潦草的字在帛面上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刮过一遍。可字的意思是清楚的。清楚得不必看第二遍。
凤翔降了。
王景崇开城。
——
赵守微在帛上记的是经过。经过不复杂——复杂的事已经在几个月前那封信递出去的时候铺好了。铺好的路——只等人走上来。人走上来了——就这几句话的事。
信到了凤翔。
信是通过那位陈判官带进去的。陈判官不是直接走的凤翔——凤翔在围着呢,围城的偏师在城外扎着营,进城要过营线。过营线不是翻墙——陈判官不会翻墙。过营线是拿了朝廷的令牌,从偏师的营门走进去,再从偏师跟城墙之间的一条通道里递信。通道不是地道。通道是围城战里留的一条缝——围城不是把城封死,是在城门口设卡。设卡的意思是:进出的人我都看着。看着——不是不让进出。是知道谁进了、谁出了。
陈判官拿着一封“旧同年的私信“进了这条通道。进去的时候偏师的将领没拦他——令牌是从汴京来的,将领不知道令牌是谁批的,可他知道这块令牌的规格足够他把嘴闭上。闭了嘴的人放了行。放了行的陈判官进了凤翔城。
信到了那个姓张的掌书记手上。
掌书记拆了信。拆了之后看了。看了之后——掌书记什么都明白了。他在王景崇身边当了好几年的掌书记,什么信是真叙旧、什么信是裹着话的——他分得出来。这封信看着是旧同年写的问安信,措辞是叙旧的调子。可叙旧的字底下藏着的那几句——“如今这世道,明白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歇““故人远在京中,时常惦念,望一切安好“——这些话不是同年之间聊天聊出来的。这些话是经过掂量的。掂量过的话——只有一种来头。
掌书记把信拿给了王景崇。
拿的方式很讲究——不是当着幕僚的面呈上去的。是趁夜里王景崇独坐书房时送进去的。送的时候掌书记只说了一句话:旧友来信,请使相过目。说完了退出去了。退出去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带门的那一下声很轻。轻了——就是不打扰的意思。不打扰,就是让王景崇一个人看。一个人看的东西,不必在人前承认看过。
王景崇看了那封信。
看了多久?赵守微不在凤翔,不知道。可从时间线来推——信进了凤翔之后第十一天,王景崇开了城。十一天。十一天是这个滑的人最后一次算账的时间。
——
王景崇算的那笔账,赵守微在帛上替偏殿做了推演。推演不长——因为这笔账不难算。难的不是算——是决心。
账是这样的。
河中那边,李守贞三次突围全部失败。第三次——李守贞亲自出城那一次——被郭威和赵匡胤打了回去。打回去之后东门关了。关了的东门没有再开过。没有再开的门——意味着李守贞连冲出来的力气都没了。连冲出来的力气都没了的人,离城破还有多远?王景崇不需要赵守微告诉他。他自己能看出来。李守贞完了。完了只是早晚的事。
永兴那边,赵思绾的消息也在恶化——这一桩王景崇未必知道得这么详细,可大面上的东西他看得见:朝廷的偏师围着永兴,赵思绾没有突围的动作,城里的疯事越传越离谱。疯到这个地步的人撑不了太久。撑不了的人——也快了。
李守贞快了。赵思绾快了。两个快了的人只剩他一个还在凤翔坐着。坐着——还能坐多久?河中一破,朝廷腾出来的大军——郭威的三万人加上白文珂的部队加上常思的骑兵——这些人空了手,下一个找的就是他。几万人对他凤翔那几千人——打不了三天。
三天。
三天是他最后的筹码。三天的筹码——开不出好价。开不出好价的人如果还在撑——撑的就不是价了,是命。命的买卖他不做。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买卖,没有一桩是赔命的。
信里那句“想明白了,随时来“——他想明白了。
他来了。
——
开城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平。
平到什么程度——平到围城的偏师将领接到王景崇的降表时愣了一下。愣不是因为意外——围了这么多个月,对面迟早要降,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有数。愣是因为降表来得太顺了。太顺的东西反而让人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王景崇这个人,太滑。滑的人突然顺了——是真顺还是使诈?
偏师将领犹豫了半天,派人进城查了一遍。查了——城门确实开了。城头上的旗换了——原来的旗拔了,新的还没挂上。没挂上不是没旗,是王景崇连旗都没来得及准备。他开城的决定下得快——快到城头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推门的是王景崇自己。
他是自己走到城门口的。走的时候穿了一身素袍——不是官服。官服是方镇节度使的服色,穿着官服出降——像是还端着架子。素袍就不一样了。素袍是白身。白身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是的人——你们不必防。不必防的人——好安排。
他在城门口站着等偏师的人进来。站着的姿势不卑不亢——没有跪,也没有叉着手。就是站着。站着的王景崇看起来比围城这些月里要瘦了一些——瘦不明显,因为他本来就不胖。可颧骨比以前突了一截。突了的颧骨让他的脸看起来更窄了。窄了的脸配上那双一直在转的眼——转的不是眼珠子,是眼底的光——转着的光在打量进来的每一个人。
打量——他在降的这一刻还在打量。
打量进来的人里头谁说了算、谁的脸色松、谁的脸色紧、谁的甲新谁的甲旧——这些零碎的东西在他那双转着的眼底下过了一遍。过了一遍的人心里就有了数。有数的人——到了汴京,知道见了皇帝该怎么说话。
这就是王景崇。降了——还在算。算到最后一刻——不是因为不诚心。是因为他这辈子就是靠算活下来的。不算的人在五代活不过三十岁。他活了五十多——每一岁都是算出来的。
凤翔城就这么开了。
没有血。没有火。没有一兵一卒的折损。
干净得像第一卷里那座挂着“晋“字旗的小城一样。
——
消息到汴京的时候,刘承训正在偏殿里批章奏。
批到一半——右手又开始颤了。颤的手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不碍事。不碍事就不管。不管——继续批。批到一个字的最后一划歪了——歪了就歪了。歪的字不影响意思。意思到了就行。
王殷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竹筒——竹筒已经拆过了,帛已经展开了。展开的帛搁在一只木盘上,木盘端在王殷手里。王殷端木盘的姿势跟端一碗汤差不多——稳,不晃,走路的时候盘面始终是平的。平的盘面上帛不滑。
王殷把木盘搁在案边上。
刘承训没有立刻看帛。他把手里批到一半的那份章奏写完了——写的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吏部调任。写完了、搁笔、吹了吹墨——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木盘上的帛上。
他看帛的速度很快。赵守微的密报他看得向来快——因为赵守微的字干净,干净的字不需要反复看。看一遍就够了。
看完了。
他把帛搁回木盘上。搁的那一下手很稳——比方才批章奏的手稳了一成。颤停了。不是好了——是某种情绪把颤压住了。压住颤的那种情绪不是高兴。高兴是一种往外冒的东西——冒出来了人就松。他没松。他压着呢。压着的人不松。
王殷站在案边没动。他在等。等皇帝说话。皇帝不说话他就不动——这是王殷的规矩。
刘承训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了的那一下不是笑——离笑差半截。差了的那半截里装着的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东西说出来的时候声不高——还是那种贴着案面走、走不了三步远就被空气吃掉的沉。
“降了一个滑的。“
五个字。
停了两息。
“还有一个疯的和一个死硬的。“
又是十个字。加起来十五个字。十五个字把三镇的局面从三线缩到了两线。两线比三线轻——轻了一截。可轻了的那一截不是他能松的理由。松了——另外两截就更重了。
凤翔降了——三镇去其一。去的是最容易去的那一个。滑的人最好对付——给他台阶他就下来。下来了——朝廷省了一路偏师的兵和粮。省下来的兵和粮——可以往河中那边添。添了——围城的力道就更厚一分。
可疯的那一个和死硬的那一个,不是台阶能解决的。疯的人不认台阶。死硬的人不下台阶。这两个——一个要等他内部自己垮,一个要等城里的粮彻底耗尽。等——比打更磨人。打至少有个了断。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断。不知道的东西最折腾。
他把帛折了两折,搁进了木抽屉。
搁进去的时候那一声“嗑“比以往都闷——抽屉里已经快满了。满了的抽屉不好关。不好关——他用掌根推了一下。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