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上的气象,这一封写得比前两封沉。沉在他写的几桩事上。
围城日久,军中纪律开始松了。松不是大松——郭威治军极严,大面上没乱。可底下的事零零碎碎:有兵夜里偷摸出营到附近村子“借“百姓的鸡和粮;有队正默许手下截留降兵身上的财物——降兵身上能有什么?无非是从城里带出来的一两件值钱物件,拿命换来的逃路盘缠。截了这些东西,降兵寒了心,后头再有人想降就掂量了:降了也保不住东西,那降什么?
第二桩比第一桩重。赵守微措辞掂了又掂——“围城期间,城外附近百姓间有逃难经过营盘者。此辈拖儿带女、面有菜色,虽非敌军,亦非我民,军中目之为'贼民'。偶有兵丁骚扰劫掠之事,虽非普遍,亦非个案。“
“虽非普遍,亦非个案“——八个字。他既不夸大其词吓着汴京,也不轻描淡写糊弄御前。不是满营都在干——“非普遍“;也不是一两人的偶发——“非个案“。不是偶发就是常态。常态还没到溃烂的地步,可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了。
渗出来的东西不堵,往后就是溃。五代几十年的兵从来都是这么溃的——先是围城围久了松一松,松了就有人试探底线。试探了没人管,底线就往下挪。挪到最后兵跟匪没了界限。
刘承训看完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在帛上停了两息。想到的是赵匡胤夜袭回营路上过那个小村子的事——赵匡胤不让弟兄进村,说“他不知道你是来找水的还是来抢他的,他不知道他就怕,怕了就恨,恨了就帮你的敌人“。那一桩是一个都头管住了自己二十个人。管住了——那个村子安安静静。管住二十个人不难。管住三万人——那就不是一个都头的事了。
大面铺完,赵守微开始挑人。
挑的第一个,翻到那一段的时候目光在一个字上定了一下:赵。
——
赵匡胤。
第二封密报里提过一回——夜袭烧粮,“勇而有谋,战后不扰民“。那一回他在“赵“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一回,赵匡胤已经不是都头了。
赵守微写的是一桩截击战。围城到了这个份上,李守贞往外派大队已经不现实,可他往外递信求援一直没断——几十个人一队趁夜从城墙上缒下来,走围营的缝隙往后蜀和南唐搬救兵。这些小股人马有些被截住了,有些没有。没截住的就是一根刺——围城围得再严,只要有人从缝里漏出去,李守贞在外头的线就没断。
郭威布了截击队蹲在各处等。赵匡胤领的那一支布在城南偏西一处矮岭后头——城头上望不见,可从城墙上缒下来往南跑的人多半要经过这一片。
赵守微写了三件值得御前知道的事。
头一件:赵匡胤率不到三十骑,截住了六七十人的突围信使。二比一的劣势。他在矮岭后头伏了两个时辰,等那队人走到岭下最窄的一段——发动。从高处往下冲借马势加暗夜突然,半个时辰不到全歼。逃掉不到十个。搜出三封信——一封给后蜀,一封给南唐,第三封收信人未署名,郭威已收缴。赵守微特地在这一段加了一笔:“赵都头所选伏击之位、发动之机,皆在其自行判断,非上官指授。“自行判断——这四个字比“以少胜多“更值钱。以少胜多靠的是勇。自行判断靠的是断。勇的人一营里能找出一把来。断的——少。
第二件:这一仗之后郭威在中军帐里当众点了赵匡胤的名。当众点名不是寻常事——郭威不爱在人前夸谁,上回夜袭之后也就私下拍拍肩、一句“有两下子“就完了。这回当着一帐将校的面,说此子以少击多当机立断可堪大用,当场提了军职——管的人比之前多了好几倍。赵守微写到这里又加了一笔观察:“诸将校散帐之后,赵某未见喜色,径回本营。“散了帐不喜形于色——要么是城府深,要么是真觉得这不值得喜。哪一种都不简单。
第三件:赵守微在篇末的判断——“此人有将才。不独勇——善断。勇者十中可得三四,勇而善断者,十中难得其一。“
十中难得其一。赵守微下判断极吝啬。他说“十中难得其一“,就是这个人已经从“值得注意“进了“必须重视“的一档。
刘承训看完这一段没提笔画圈。第一个圈画在第二封密报上,是“记下来“。这一回不画——“记下来“已经升级成了“盯着“。盯着的东西不需要再做记号。
赵匡胤。二十出头。勇而善断。管的兵越来越多。在他那张时间表上,这三个字从此刻起不再只是一行待办——是一道必须解的题。今天不解。可这道题会在一年、三年、五年后横在面前。
解法有三条。收。防。用。收是最好的——把人收到自己旗下,用他的才又压住他的势。防是最稳的——不动他不碰他,布几道线把他的路圈在安全的范围里。用是最险的——放他出去打天下,赌他打完了还听话。三条路没有一条是现在就能走的。二十出头的人还在变——往哪变,变成什么,现在看不准。看不准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盯着。盯着不动手。等他定了型再选路子。
他把帛翻到第三页。
——
第三页帛说的是另一个人。
赵守微起手先接了上文军纪松弛的铺垫,笔锋一转——
“然臣留意一事。郭公帐下诸营之中,有一队未闻一桩犯纪之事。非因其队偏僻不与民接——恰其驻处紧邻大道,逃难百姓过营频繁。他营偶有兵丁生事,此队秋毫无犯。臣初以为偶然,连观月余,确非偶然。“
连观月余。盯了一个月才下笔说“确非偶然“。赵守微的“确“字不轻易出,出了就是定论。
“此队队正,姓曹,名彬。年方十七。郭公姻亲之侄——其姨母为郭公续弦张氏之姊。因此亲缘入军,初授队正。“
十七。刘承训目光一顿。不是因为十七太小——五代军营里十五六岁扛枪的比比皆是。他顿的是另一层:十七岁的队正,管着几十号人,在满营纪律开始松弛的时候他那一队一件事没出。一件都没有。
不出事的队在营里是隐形的。出事的才有人关注——军法官查了就有记录,有记录就有名字。不出事的人没有名字。赵守微看见了。他不只看出事的,也看不出事的。“什么都没有“不是一条消息,不会主动跑到跟前。你得自己从满营的嘈杂里头听出那一片安静来。
帛上接着——“曹彬虽因姻亲入军,然在营中并无仗势之举。军中知其与郭公有亲者寥寥。其人沉默寡言,不争功、不攀附、不结交上官。唯一与众不同者——约束部下极严。“
写赵匡胤时用“能约束部下“,“能“字当头说的是本事。写曹彬用“极严“,“极“字压着不是说本事是说程度。有本事的人多了,做到“极“的少。
写到这里赵守微的笔锋停了一停,然后写出了整封密报里最长的一段——那个细节。
“附记一事,未入军报正册,臣以为当呈御前。“
赵守微从不用“附记“。用了是说这件事性质不同——前头是军务,这一桩不是。
细节说的是围城期间城外百姓逃难经过营盘,曹彬那一队不但秋毫无犯,还从军中口粮中拨出一部分掺了野菜熬成薄粥分给饥民。赵守微写了他去找曹彬问话的经过——“见其正将一碗粥递与一老妪。面色平淡,似不觉此事有何特异。“
然后是曹彬的原话。这几行的字间距比前头宽了半分——宽了是落笔之前停了一下。掂了掂才下的笔,是他觉得分量重的。
“管不了天下的兵,至少管得住自己这几十个人。“
“将来万一管得了更多——那就一直这么管下去。“
刘承训把这两句话看了三遍。二十九个字,从一个十七岁少年嘴里出来。意思不深——可不深的话有时候比深的更沉。深的是想出来的。不深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这两句话不是曹彬想了半天憋出来讨好慰劳使的。他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坐在偏殿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他想做的事全在那张时间表上——给天下立一套规矩。可冯道说过:没有一套规矩活过两任皇帝。规矩要活过两任,光有规矩不够,得有人守。守规矩的人是信规矩——信了,规矩就从纸变成了骨头。骨头不断,规矩就不断。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围了半年的城外头,说出了他想了一年多没想明白怎么说的那句话。他想的是制度。这个少年说的是自己。可指的是同一件事——一条不会歪的线。
——
目光在帛上来回移了两下。
赵匡胤的名字上——一把正在磨锋的刀。刀磨得越快将来越顺,可你不知道它最后砍的是谁。
曹彬的名字上——十七岁,队正,一个月没出一桩事。分粮给饥民。二十九个字。
赵匡胤后头上回画了圈,这回不画。曹彬后头——什么都没画。
十七岁。太早。太早的果子摘下来是涩的。得让它在树上长。长到时候了风一吹自己就落下来了。
可他记住了。把“曹彬“两个字和那二十九个字收进了脑子里那间只有他自己进得去的偏殿。那里搁着很多东西:冯道的“四十年来没有第二个人问过“,赵四跪在路上的脸,孟岐的“脑子比腿费命“,郭威的“请陛下信臣“,赵匡胤的那个圈。现在多了一样。
帛折好。三折。搁进抽屉。“嗑“。
一个画了圈。一个什么都没画。画了圈的得盯着——看他长成什么样子。什么都没画的——等他长。
有些东西得趁早记。晚了就被满营的尘土埋了。埋了再也找不见。找不见的人,也许才是这天下最需要的那一个。
灯亮了。一盏。微微的。
灯在——棋就在下。
第131章 分粮的少年
那碗粥是用一只缺了角的铁盆煮的。
铁盆本来是这一队洗脸用的。洗脸的盆拿来煮粥——讲究的人觉得膈应。可围城围到第五个月,讲究的人已经不多了。能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煮粥的人叫高顺,曹彬手底下一个什长,管十个人的那种小头目。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机灵的,好处就一条:手脚勤快。打仗归打仗日子得过,过日子得有高顺这种人。
粥是赶出来的。赶不是因为急——是因为粮不多。一队人一天分到的口粮就那些,拨出来给外人的是从每个人嘴里省下来的。省下来的那一点掺了野菜一煮,铁盆里的粥清得照见盆底。照见盆底的粥不顶饱——可饿了几天的人喝上一口热的,胃里那个空洞能被暖住一刻。暖住一刻人就活过来了一点。活过来了一点才有力气继续走。
——
那些逃难的百姓经过营盘的时候是黄昏。
黄昏的光把他们脸上的颜色都模糊了。模糊了之后他们就不像“人“了,像一群影子。影子在暮色里拖着脚步,拖着包袱,拖着牵在手里的孩子。孩子走不动了也不哭——哭到第三天就哭不动了。哭不动的孩子比哭着的更让人不忍看。
他们从附近村子里跑出来的。有的是被围城的兵征了粮剩下的撑不到冬天,有的是旁边打了仗流矢落到田里把还没熟的庄稼糟蹋了,有的什么也不为就是怕——怕了半年攒到一个头上忽然觉得不能再待了。不能待了就走,走到哪儿是哪儿。走的时候来不及收拾带不了多少东西,一家人值钱的全缝在贴身的衣服里头。缝得再紧也鼓出一个楞来。兵看见那个楞就知道——这是能抢的。
大部分帐子的兵没搭理他们。不搭理是正常的——百姓从营盘外面走过去跟天上飞过去一群鸟没什么两样,没人抬头。也有搭理的——有人赶,有人索,有人拦着要东西。还有更琐碎的:有兵嘻嘻哈哈冲逃难的女人吹口哨,有兵把走慢了的老汉推了一跤也不扶。
这些事每一桩都不大。不大的事搁在一处搁出来的是一片气味。百姓走过这一段营盘之后心里的感觉是:这些兵跟以前的兵没什么两样。
以前的兵是什么样?后唐的、后晋的、契丹的,一拨一拨从这片土地上走过去,一拨比一拨狠。狠到百姓不分哪朝哪代——兵就是兵。兵经过了,东西就少了,人也少了。四十年了。忍到连“这是哪朝的兵“都不问了——问了也没用。
——
曹彬的帐在营盘东南角,紧邻大道。百姓就从帐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走过。那些哭不动的沉默、急赶的脚步、一步一喘的呼吸——全在三十步内。三十步内的东西躲不掉。别的帐子在深处隔了几排看不见听不见。他不行。
躲不掉有两个选择。闭帐不理——不是他的事。或者另一个。
曹彬选了另一个。
他做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排布过的。排布的方式透着一种跟他年纪不搭的周全——十七岁的少年想到的事,有些老军头一辈子也不会想。
头一步他跟每一个什长谈了。一个一个地谈,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讲大道理——当面讲大道理是给人听的,一个一个谈是往心里放的。一个一个谈的好处是每个人觉得队正在跟“我“说,不是在跟“我们“说。跟“我“说的话记得牢。内容都一样:百姓从帐前过,不准动不准骂不准拦不准拿东西,谁伸手军法。什长回去传到每一个兵耳朵里。这是底线。底线之上还有一截——做好事。做好事他不要求。要求出来的带着勉强,松手就弹回去。他自己做。
他每天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拿出来一块掰碎了放在帐门口一只破碗里。百姓走过来看见了胆大的捡一块胆小的不敢。他不招呼——招呼了反而怕。就放在那儿。放到第三天一个走不动的老汉颤着手拿了一块,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老汉回头看他一眼。他没接——手上有活,在旁边整理绳索。不接老汉就放心了。放心是因为这个兵没有因为给了东西就要回什么。不要回什么那就真是给的。真给的才敢要。
第二天来了更多的人。消息在逃难的人里头传开了。传的不是“有人发粮“——传的是:前面有个帐子的兵不打人。
不打人。三个字。在那些逃了几天难被几拨兵或赶或抢过的百姓心里,“不打人“比“有粮吃“还值钱。有粮是一时的。不打人是安的——安比饱更要紧。一个安字值的是走过这个帐子时不用低着头、不用把孩子往身后藏、不用在心里数离最近的树丛有几步远——万一要跑还来不来得及。
曹彬手下一个兵后来说他看见一个妇人带着三四岁的娃儿从帐前过,娃儿走不动了妇人蹲下来背。蹲下来的时候眼睛往帐子这边扫了一下——不是看有没有粮是看有没有兵冲过来。扫了一眼看见帐前的兵在干自己的活没人过来,才背起孩子慢慢走过去了。走过去之后回了一下头。
回头那一眼跟之前扫的那一眼不一样。之前是怕。回头——不是怕了。
那个兵说他那一刻忽然觉得脸热。不是日头晒的。是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他自己也冲走过帐前的百姓吹了个口哨。当时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觉得不一样了。
——
第三天曹彬把几个什长叫到帐后拐角里商量:拿队里口粮出来一部分掺了野菜煮粥分给过路百姓。
商量不是下令。他要拿出去的是整队人的口粮。每个人那一份是每个人的命——围城围到这个份上,军粮本就不宽裕,上头拨下来的刚够填肚子。从刚够里再扣出来一块给素不相识的百姓,那等于每个人少活一点。拿命出去的事不能一个人拍板。
高顺头一个应了。应得干脆——他自己已经在想同样的事。另几个什长有一个犹豫——“围城的粮本来就紧再拨出去弟兄们不够吃怎么办?“实在话。该说。
曹彬没驳。他算了一笔账:拿出一成来掺野菜,均摊到每个人头上是每顿少吃两口。两口不至于饿着,但确实不饱。他说这两口他带头少吃。队正少吃了什长跟着,什长少吃了兵看着长官跟自己一样饿——怨就少了。
赵守微后来从高顺嘴里问出了曹彬对什长们说的另一段话。高顺记性不算好,这几句话记得牢——“队正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可那几句话落下来我们几个都不吭声了。不是被吓住。是觉得对。“
曹彬说的是:“这些百姓从咱们帐前走过去,走出去几十里碰上的兵是什么样的我管不了。可他走过咱们帐前这一段——这一段我管得了。我管得了的这一段路让他走得踏实一点。踏实一点他记住的就不全是怕。不全是怕——他将来提起这一路的兵嘴里能有一句好话。一句好话不值钱。可一万个百姓嘴里的一句好话攒起来——那就值钱了。值的不是咱们几十个人的脸面。值的是这个朝廷的脸面。“
高顺说他听到“这个朝廷的脸面“的时候愣了一下。队正管的是几十个人的吃喝拉撒,朝廷的脸面是宰相操心的事。可曹彬说得很平。平到好像说的不是“朝廷的脸面“是“今天的晚饭“。平——是因为他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大。不觉得大的人说出来的大话才真。觉得大的人说出来的大话是拿来唬人的。
高顺还说了一句——“从那天起弟兄们分粥的时候没一个抱怨的。不是不饿。是队正把道理说进去了。进去了就长在里头了。“
——
粥分了三天。七八十人来过。三三两两地来三三两两地走。来的时候低着头走的时候也低着头。
粥是在帐前那片空地上分的。空地原来堆杂物。曹彬让人挪了,腾出一块平整的地来。平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来喝粥的百姓有个干净的地方蹲着。蹲在泥地里喝粥是一回事,蹲在一块扫过的平地上喝是另一回事。差别不在粥——在人觉得自己被当了人看。
被当了人看。在五代的军营里这是稀罕的。不稀罕在道理——道理谁都懂。稀罕在有人做。做的那个人只有十七岁。
赵守微在密报里给了曹彬一句评语:“此子十七岁而有此见,非止于治军——已及治政之识。“
已及治政之识。这个评价跟给赵匡胤的“十中难得其一“不同。“十中难得其一“是将才——能打能断能服众。“已及治政之识“说的不是武将的东西,是文臣的。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武人在围城的军营里做出来的事和说出来的话,够得上一个治政者的见识。
赵守微在这封密报里给御前呈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年轻人。一个是刀。一个是尺。刀锋利——劈开的是敌人。尺方正——量出来的是规矩。
可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一条赵守微没有写出来的分别。刀越磨越快。快了——持刀的人有一天会不会反过来劈你?尺越量越方。方了——持尺的人不会。因为尺量的是自己。尺不会伤主人。伤主人的从来是刀。
五代几十年来倒下去的朝廷没有一个是被尺量倒的。全是被刀劈倒的。刀——忠的时候替你开疆拓土。反的时候一刀就到了脖子上。尺不会反。尺要是反了那就不是尺了。
“管不了天下的兵,至少管得住自己这几十个人。“
管的是自己。
——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百姓走过帐前的时候,队伍末尾有一个老汉,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树枝当拐。花了工夫削说明走了很远的路——远到路上有足够的工夫一点一点把树皮刮干净。
老汉走到帐前空地边上停了。粥已经分完。铁盆翻扣在火堆旁边晾着。他不是要粥——他看的是那几只搁在地上等着收的碗,碗里还有一点粥底。碗搁在曹彬让人扫过的那片平地上,几只碗东一只西一只散在那儿。
他忽然弯下腰。拐差点滑,旁边一个兵想过去扶。曹彬摆了下手不让。不扶不是不管——是老汉自己要弯。自己要做的事别人搀着就不是他做的了。
老汉弯下腰把那几只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的时候手抖——手是老的,骨节粗,指头上的皮皴得像老树皮。可他摞得仔细。一只碗扣在另一只上头,碗沿对碗沿,齐齐的。摞好了,放在空地边上最整齐的位置。放完了他直起身来。直起身的工夫比弯下去的时候长——老腰不好使了。直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脆的,像踩断了一根干枝。直起来之后他看了曹彬一眼。
没说谢。没说好。什么都没说。碗不是他的,地不是他的,粥不是他的。可他收了。他收的不是碗。他收的是一份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说不清可觉得该收。该收——就弯了腰。
高顺去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老头儿碗码得比我好。“
曹彬没接话。他在看老汉走远的背影。树枝拐一下一下点在土路上——笃,笃,笃。每一笃之间隔一口气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