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40节

第126章 王景崇的犹豫

  凤翔的军报,跟河中、永兴的军报不一样。

  不一样不在字——军报都是那一套官样文字,谁写都差不多。不一样在调子。河中的军报每一封都紧:粮耗了多少、城头打了几回、突围堵了几次。永兴的军报每一封都骇:杀俘、食人、吊尸。这两处写上来的东西,一处让人焦,一处让人呕。看完了心口都压着一块。

  凤翔不焦,也不骇。凤翔的军报,像一碗温水——不冷不热,喝了跟没喝一样。

  围着。没打。也没降。

  这三句话,翻来覆去换着说法,报了两个月。

  围着——朝廷派去的偏师在凤翔城外扎了营,照着围河中的路数挖了沟、起了垒。没打——偏师没有强攻,凤翔守军也没出城。两边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沟坐着,谁都不先动手。也没降——王景崇既没举白旗出城,也没学李守贞那样自称什么王、发什么檄。他什么都没说。他就坐在凤翔城里,不出来,也不往里缩。

  两个月的军报摞起来,摞出来的就是一个字:等。

  王景崇在等。

  ——

  刘承训看这个人,看了很久了。

  看一个人不必亲眼看见他——军报里有他,赵守微的密报里有他,前线各路将领的汇报里有他,冯道的旧闻里也有他。这些碎片凑在一处,凑出来的不是一张面孔,是一副手脚:王景崇这副手脚,怎么伸、怎么缩、在什么时候停,拼得出来。

  拼出来的这个人,不像李守贞,也不像赵思绾。

  李守贞是硬的。硬的人有一股子死劲——他自称秦王那天起就把后路断了,降是不降的,死也要死在河中那座他自己封的“秦王宫殿“里。这样的人没有犹豫的空。犹豫在他眼里等于示弱,示弱等于完。他不犹豫,所以他的一切动作都指着一个方向:撑。撑到最后一口气。

  赵思绾是疯的。疯的人不算账——能杀俘取胆佐酒的人,脑子里那杆该疯该停的秤,早就碎了。他不需要犹豫,因为犹豫是理智的人才有的东西。他没有理智。他只有疯到底的那股劲。

  王景崇不硬,也不疯。

  王景崇是滑的。

  滑的人算账。算的不是能不能赢——他比谁都清楚凤翔赢不了。三镇起事那天起他就知道,凤翔不是河中。河中好歹扼着大河渡口、占着地利;凤翔在关中腹地,四面都是朝廷的。赢不了的人有两条路:死,或者降。李守贞选了死。赵思绾选了疯——疯也是一种死,不过死得更难看。王景崇这两条都不选。他选了第三条:等。

  等什么?

  这一层,刘承训替他算过了。

  王景崇等的,不是援。后蜀和南唐的手就算伸得过来,也伸不到凤翔——凤翔太深,路太远,偷递几车粮的买卖做不成。他也不等朝廷自个儿散架——他不疯到赵思绾那份上,不至于拿满城的命去赌这种小概率。

  他等的,是一个价。

  降是要降的。滑的人不会真把自己搭进去。可降也有讲究——什么时候降、以什么由头降、降了之后能留多少,这中间差着一副身家。降得早,朝廷刚开打他就投了,那叫知时务,可也叫没骨头——降了之后什么都不值,朝廷随手打发他一个闲差,此生再没出头的日子。降得晚,等到朝廷围了他大半年、费了一路兵、耗了无数粮之后才降——那时候他就值钱了。值钱在哪儿?值钱在朝廷为围他花的那些代价:花得越多,他降的那一刻替朝廷省的就越多;省得多,他就能开一个好价;开了好价,降了之后,留下的就多。

  可降得太晚也不行。太晚了,朝廷把李守贞打下来了、赵思绾垮了,他一个人还在凤翔撑着——那就不是待价而沽了,是负隅顽抗。负隅顽抗的人,朝廷没有耐性跟他谈价。大军空出手来,一路推过去,凤翔能撑几日?撑不了几日。撑不了几日又不肯死的人,降了也是一条丧家之犬,没人给他好脸色。

  所以王景崇等的那个点,就是这两头之间的一条缝:朝廷还在打河中,还在围永兴,两头都没腾出手来——这时候他降,朝廷腾出来的是一整路偏师,省下来的是几个月的粮。省了这些,朝廷就愿意给他一个体面。他就是在这条缝里等。

  等的同时,他还在看。

  看河中那一头,郭威能不能破城。能破——他在城破之前降,搭上末班的车。不能破——他就接着坐着,不急。看永兴那一头,赵思绾能撑多久。赵思绾撑得越久,朝廷被拖得越累,他这头的时间就越宽裕。他把自己摆在三镇里头最不紧不慢的那个位置,坐着看另外两处的棋走到哪儿,再决定自己这步棋怎么落。

  这是一个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的人。

  掂得清,就不会蛮干。不蛮干——就有谈的余地。

  ——

  刘承训要的,恰是这个余地。

  三镇连横,眼下的死结在河中。河中是硬骨头——李守贞不降,郭威就得一日一日围下去。围一日就是一日的粮、一日的兵、一日的消耗。同时永兴拖着一路偏师,那条偷递粮草的暗线还没查断。两头都在耗。凤翔再添上一头——三头一齐耗,朝廷即便扛得住,朝堂上扛不住的人,也要先沉不住气了。

  可三头里头,凤翔是最有可能先松的那一头。

  李守贞松不了——他的路断了,除了死就是死,没得谈。赵思绾松不了——他疯了,跟疯子谈不出东西。王景崇,能松。他在等一个价,等一个台阶。给他台阶,他就顺着下来了。下来一个,朝廷就松一路兵。松一路兵,河中那边就能多添一成力。

  三镇去其一,余下两处的压力,就变了。

  所以他不是要打凤翔——打凤翔费兵费粮,还把一个滑的人逼成死的人。他要的是把凤翔摘出来。摘的法子,不是刀,是话。

  话怎么递?

  这一手,他想了几日。

  想的时候他把第一卷南下路上的那一桩旧事翻了出来——小城劝降。那座挂着“晋“字旗的小城,守将姓周,不是死忠,只是消息闭塞不敢轻降。他让丁半截带一壶酒进去,一夜谈开了,次日改旗。全程没有刀、没有血、没有一兵一卒的折损。

  那一桩,干净。可那一桩的干净,有一半是运气——周宏那座小城拢共百十号人,守将没见过大阵仗,一壶酒一番话就把心防泡软了。王景崇不是周宏。王景崇手里有几千兵,脑子里有几十年的宦海,眼皮底下来过的说客比他刘承训见过的人还多。这样的人,你派个使者进城,一开口“朝廷招降“四个字——他第一反应不是动心,是警觉。一警觉,门就关上了。关上了再开,比头一回还难。

  所以不能正面递。

  正面递是明手。明手的毛病在明:一个朝廷使者进了凤翔城,满城都知道朝廷来招降了。知道了——王景崇就不敢接。不是他不想接,是他不能让手底下那几千人看见他在跟朝廷谈。一个正在守城的主帅,手底下的兵看见他在跟围城的人接头——军心就散了。军心散了,他还没开出价来,筹码就先矮了一截。筹码矮了,他开不出好价——开不出好价,他就不愿意降。不愿意降——又回到原点。

  绕了一圈,死结在“明“上。

  那就不走明的。走暗的。

  他想到的法子,不是派使者,是写信。

  不是写给王景崇的信。是写给王景崇身边一个人的信。

  这个人,他不认识。他要去找。

  ——

  他找的是冯道。

  冯道历仕五朝,在朝中的年头比这殿里任何一个人都长。长到什么地步——凡做过三品以上的官,冯道多半都照过面。凤翔那个地方换过几任节度使,每一任底下用过什么人,冯道未必记得全,可他脑子里那部活档案,翻到凤翔这一页,总能翻出几个名字。

  他没有亲自去找冯道。他让王殷传了个话——措辞很淡:“问冯太师一声,凤翔旧僚里头,现今住在京畿左近的,有没有?不拘大小,不拘文武,只要是在凤翔任过事、跟王景崇的班底有旧交情的。“

  冯道回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姓陈,原是凤翔节度使府上的判官。判官不算大——掌文书、管案牍,跟节度使底下那些握刀扛旗的比起来,不起眼得很。可判官的好处,恰在不起眼:他经手的是公文、书信、往来应酬,节度使府上谁跟谁近、谁跟谁有嫌隙、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判官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离了凤翔,到了汴京,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可在一封要递进凤翔城里的信上头——他的名字,比一品大员都值钱。

  值钱不在官衔。在熟。

  王景崇的幕僚里头,有一个姓张的掌书记,跟这位陈判官是同年——同一科举的交情。科举的交情在五代不算什么大事,可在一封信上头,够了。一个旧同年从汴京写来一封叙旧的信,问个安、聊两句从前的事——这封信到了凤翔城里,不经王景崇的手,先到那个姓张的掌书记案上。到案上的是一封旧交的私信,不是朝廷的招降。私信不犯忌。不犯忌——王景崇就看得见这封信,却不必在人前承认他看了。

  这就是暗门。

  明门堵死的人,暗门还开着。暗门递进去的话,比明门来的使者管用十倍——因为暗门的话,只有该看的人看得见。看见了,他自己心里掂量。掂量过了,该不该下那个台阶,他自个儿定。

  ——

  信是刘承训自己起的稿。

  这封信的措辞,他磨了半日。

  磨的不是文采——写给旧同年的私信,用不着什么文采。磨的是分寸。分寸在这封信里,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线——踩在线上是递话,踩过了线是招降。递话,对方还能装没看见;招降,对方就被架住了——被架住的人,第一反应是反弹。

  最后落在纸上的,不长。去掉开头叙旧的几行客套,芯子里的话只有这么一层意思:

  朝廷无意赶尽杀绝。想明白了,随时来。

  没有“降“字。没有“罪“字。没有“赦“字。这三个字,哪一个出现在这封信里,这封信就从一封私函变成了一道诏令——私函可以装不知道,诏令不行。

  “无意赶尽杀绝“——是告诉王景崇,你降了之后不会死。死不了,就值得算。

  “想明白了,随时来“——是告诉王景崇,台阶在这儿,你什么时候下都行。没有限期。不限期,就不逼。不逼——滑的人就不会因为被逼而变硬。

  这两句话里头,最要紧的其实是那个“随时“。

  “随时“两个字,给的是时间。给时间,就是给王景崇继续算账的空间。他可以接着看河中打到哪一步、永兴撑到几时。看够了,算清了,觉得该下台阶了——台阶在这儿,他什么时候踩都行。这就把主动权交到了他手里。拿了主动权的人,不觉得自己是被招降的——觉得自己是“想明白了之后做出的决定“。这个感觉,对一个滑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需要这个台阶是自己找的,不是别人替他搭的。

  其实台阶是搭好了等在那儿的。可让他觉得是他自己走上去的——这就是暗门和明门的区别。

  ——

  信交给了那位陈判官。

  陈判官接信的时候,刘承训隔着一道帘子在里间听。

  王殷出面交代的:替老友带一封问安的信。信封了口,没让陈判官拆看——“旧交叙旧,你知道分寸。送到了就成。“陈判官问了一句:“这信——是谁要我带的?“王殷答得平:“这信是一个旧同年想念另一个旧同年。别的,你不必知道。“

  陈判官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多问。收了信,走了。

  帘子后头,刘承训听着那人脚步远去,没作声。

  他心里盘了一遍:这封信到凤翔,最快十日。到了那位张掌书记手上,再到王景崇案上,又是一两日。王景崇看完——他会看完的——之后,该等着他自己算那笔账。算多久,他说了不算。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递了话。搭了台阶。剩下的,就是等那个滑的人,自己走上来。

  偏殿的灯还没到点的时辰。窗外天色半白半青,汴京的傍晚比太原来得晚。

  案上那一摞章奏还压着,河中的围城还耗着,永兴的粮道还没查断。三镇三个人,一个硬,一个疯,一个滑。硬的靠磨,疯的靠断,滑的——靠一封不像招降的信。

  三副不同的手脚,三种不同的法子。他坐在这间偏殿里,手里同时牵着三根线,每一根的松紧都不一样。

  他不急。

  急的人牵线会断。线断了,接起来比头一回还难。

  灯还没亮。可线已经放出去了。

  线在——鱼迟早咬钩。不必扯。等。

第127章 半年无功

  急报是夜里到的。

  到的时辰不好——正是孟岐的戌时药送过来的前后脚。药碗刚端到手边,王殷推门进来了,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动静。可他脚步快了半拍。王殷这个人,平日走路像影子贴着墙根,快半拍就是急了。急了不形于色——可脚底下瞒不住。

  他手里拿着一卷帛。帛上三道红泥。三道红泥是急报——红泥一道是常报,两道是紧急,三道是十万火急。三道红泥的东西,一个月难得来一回。上一回三道红泥送来的,是赵思绾杀俘取胆那桩。

  刘承训把药碗搁下了。

  孟岐看了一眼那卷帛,看了一眼皇帝的脸,把碗收了。“喝完了来找我。“说完出去了。

  帘子落下。偏殿里剩了君臣两个。

  刘承训展帛。

  ——

  急报来自河中前线。

  写的不是赵守微——赵守微的密报走暗线,不盖红泥。盖红泥的是正式军报,走枢密院驿传。这封从行营发出来,署的是白文珂的名,落款的笔迹有些歪——歪不像白文珂平日的手。歪是急。急着写的东西,笔就顾不上稳。

  事情不长。帛上那几行记得清楚,清楚到刘承训一口气看完,不必回头再看第二遍。

  三日前。河中城。李守贞发动了一次突围。

  突围不是头一回——围了这大半年,李守贞前前后后突了好几回,回回被打回去。城外的防线挖得深、筑得厚,他那些困了半年的兵,拿什么突?拿命。可命不够。每回突出来不到半里就被郭威的预备队堵回去,折兵百余、两百,城门再关上,接着耗。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李守贞没走前几次的路。前几次他从东门冲——东门外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展开,可也恰是郭威布防最厚的一面。这一回他没走东门。他声东击西——先在东门佯攻,郭威的兵一压过去,他从北门摸出来了。北门外有一段地势低洼,围城的壁垒修得比东门薄,因为那段低洼里常年积水,原本不利于大队人马通过。可这一阵天旱了半月有余,那段洼地干了。干了的洼地就成了路。李守贞趁的就是这半月的旱。

  从北门出来的不是精兵——是敢死的。一千来号人,甲都不全,手里的刀有些豁了口。这些人不是冲着突围去的——他们知道突不出去。他们冲的是围城的营盘。冲进去,能烧多少烧多少、能杀多少杀多少。搅乱了——后头李守贞的第二拨人再从北门出来,趁乱才有突围的可能。

  头一拨那一千来号人,是弃子。李守贞拿他们当柴烧的。

  柴烧起来了。

  那一千来号人摸到北门外那段干洼地的时候是四更天。四更是人最困的时辰。北面围营的不是郭威的直属精锐——是白文珂的部队。白文珂老成持重,可他手底下那些兵,围了半年,围出了懈。围城最怕懈——围的时候对面不动,日子一长,值夜的就觉得“反正他不出来“,觉出来了,眼皮就松。松了的眼皮,四更天的困劲一上来,就合上了。

  合上了——那一千来号人就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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