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了的抽屉里多了一份密报。密报上多了一个圈。圈圈住了一个姓。
那个姓——赵。
他没有多说。
不说——不是不在意。不说——是因为在意的东西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的在意会被别人听到。别人听到了——就知道你在意什么。知道你在意什么——就知道你在看什么。知道你在看什么——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没有秘密了。没有秘密的人——在五代的朝堂上活不久。
所以不说。
不说——但记着。
记着——就够了。
记着的东西会在以后的某一天被拿出来用——用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圈了。用的时候——那个圈会变成一步棋。棋的名字——现在还不知道。
但棋子——已经在棋盘上了。
棋子在——棋就在下。
值夜的灯还亮着。一盏。微微的。
灯在——棋就在下。
第120章 夜袭
那阵南风是午时起的。
起风的时候赵匡胤正蹲在营盘西墙根下擦枪。枪是铁的——通体一根铁,没有木杆。没有木杆的枪沉,约莫比寻常的重一倍。这一倍压在手里,使枪的人手腕和小臂上得多长一截筋。那截筋他长出来了——长了七八年。七八年前他使木杆枪。木杆枪轻,顺手,可有个毛病:劈在人骨头上会震,震狠了杆子裂。裂了的枪在战场上等于没枪。没枪的人——只能等死。
所以他换了铁的。铁的不裂。代价是沉。沉了就练,练到铁枪在手里跟木杆一样轻。轻了——铁枪的好处全出来了,毛病一样不剩。
这根枪他每天擦。擦不是为了好看——铁枪不上漆,擦得再亮也是一根黑铁。擦是为了摸。摸枪身上有没有新起的麻点。麻点是锈冒的头。冒了头不擦掉,三天就是一个坑。坑深了那一段就脆。脆了的地方劈下去会断。所以每天擦。擦的时候手指从枪头一路捋到枪尾——捋到哪里手指停一下,哪里就有东西。今天捋下来手指没停。干净。干净的枪让他心里也干净。
就是在捋到枪尾的时候那阵风过来了。
风从南面来。南面三里外是河中城。城他看不全——蹲着只看得见城墙顶上一线灰。灰线在午时的日头底下泛白。泛白是晒出来的。晒了两年的墙比新墙硬,这个道理不用人教他。他爹守过城。守城的人最懂墙的脾气。
风是干的。干的风从他后颈上擦过去,带走一层汗。带走汗的地方凉了一下。凉的那一下让他抬起头——不是看城,是看草。
营盘外那片野地上的草齐了膝盖,在风里晃。草叶子互相蹭,蹭出一种声音——沙、沙、沙。这声音他听过千百遍,可今天的沙沙声里多了一样东西,细得说不上来,但他听出来了:脆。比三天前脆。脆是因为干。干是因为这阵南风从晌午吹到现在,吹了一个时辰,把昨夜那点露水全收干净了。收干净了——草就成了引子。
引子是什么?引子是一点就着的东西。
赵匡胤把枪横过来搁在膝头。他没有再擦。他在算一件事。
算的不是账——他不会算账,账是文人的事。他算的是一个把握。把握这种东西在他脑子里不是数目字,是一幅画:一片干草地,草地后头一个矮坡,矮坡背后三座草棚。三座草棚他知道——不是他探的,是营里斥候探回来报上去的。报上去了,中军盯着,没拔。
中军为什么不拔,一个都头本不该操这份心。但他想过——那里头多半是李守贞往城外偷埋的粮,给将来突围路上吃的。盯着不拔,是想留着等李守贞真突围那天顺藤摸瓜,看他往哪儿跑。这一层赵匡胤想得到。想到了——他就该不动。郭公要钓的鱼,一个都头不能去搅。
可那阵风。
风把他想好的“不动”吹乱了。
风一干,那三座草棚就从“鱼饵”变成了“柴堆”。柴堆这种东西,能等的时候等,不能等的时候——错过这阵风,今夜露水一下,明天草又潮了。潮了的草烧不起来。烧不起来——就得等下一阵干风。下一阵干风什么时候来?不知道。等天的人最被动。被动的人——打不了仗。
他蹲在墙根下又想了一会儿。这一会儿不长——大约两口气的工夫。两口气之后他把枪立起来,靠在墙上,站起来了。
站起来不是要去烧。是要去问。
他去问了值夜参将。
不是这个时辰去——这个时辰还早。他是等到了申时末才去的。去的时候不空手——他没带礼,带的是话。话就一句:他在城南矮坡后头发现一处叛军的草棚,里头像是存了粮,今夜干风正好,他请带本队弟兄出营把它烧了。
值夜参将姓什么赵匡胤没记——记参将的姓没用。有用的是参将手里那块令牌。夜里出营要令牌。没令牌出去,叫私出营盘,按军法是要问罪的。问了罪——再大的功劳也抵不掉。他不抵。他要把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出去是请了令的,烧了是奉了命的,回来是缴了令的。一条线下来,挑不出错。挑不出错——上面就算想发作也找不到由头。
参将犹豫了。犹豫的工夫大概五口气。五口气里赵匡胤一个字没多说——多说就显得心虚。心虚的人办不成事。他就站着。站得稳。稳到参将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下看完,参将把令牌给了。
给令牌不是被他说动了——参将才不管一个草棚烧不烧。给是因为参将认得他这张脸。认得不是熟——是听过。营里这一阵都在传,说郭公帐下有个姓赵的年轻都头,操练狠,待弟兄厚,眼睛毒。眼睛毒的人看上的事,多半不会太离谱。不太离谱的事,给块令牌不算什么。给了——出了岔子是他赵匡胤的岔子。不给——回头他要是真在郭公面前提一句,参将反倒落个挡道的名声。两头一掂——给。
赵匡胤拿了令牌,谢都没多谢,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脚下快——不是急,是这种事拖不得。拖到天黑透了风停了,就白请这块令了。
火箭是用油布裹的。
油布他没带——营里发的家伙里没有油布这一项。油布在军需处。他去军需处“借”了。借不是偷。偷是不打招呼拿了就走,他打了招呼——给管军需的老吏留了一张条子,歪歪扭扭一行:借油布若干,事毕缴还,都头赵匡胤。写完压在油布原来搁的那个架子上。压了条子的借,就不是偷。不是偷——就不犯纪。把柄这种东西他从来不给人留。给人留把柄的人活不长。他想活得长。
弟兄他点了二十个。
二十个不是随手点的。是挑的。挑的标准有两条:第一,会射。火箭这活儿全在射——射不准,火箭落在草地中间烧的是空地,烧不着草棚。射得准的,一箭钉在棚顶的干草上,半盏茶就是一片火。第二,腿快。这趟出去最要紧的不是放火——放火容易。最要紧的是放完火能跑回来。跑得回来才叫成。跑不回来——烧得再旺也是给自己烧的火。
二十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这一点别的都头未必做得到——剩下那些在他们嘴里都是“那个高的”“那个黑的”。赵匡胤不。手底下一百来号人,他名字都记着。从十六岁带第一个什起就这样。没什么大道理——一个人跟着你把命别在裤腰上,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不像话。
二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管一座棚。每组里他挑一个射得最准的打头一箭——头一箭定生死,头一箭着了,后面的箭就是添柴。三组同时动。同时是要紧的——一座先着了,另两座的守卫就警醒了。警醒了就来不及。三座一齐着——守卫顾东顾不了西,等他回过神来,三座都烧穿了。
这些他在出营之前蹲在地上用枪尾给二十个人画了一遍。画在土上。画完了用脚一抹,抹平。抹平是因为画在土上的东西不能留——留着万一被人看见,就知道有人要去哪儿干什么。
——
出营是戌时末。
月亮出来了。月亮不圆——半边。半边月亮的光不亮。不亮好。太亮了人在草地上跑就是活靶子。这点暗刚够——够看清脚下,又不够让三里外城头上的人看清这边有人。
二十个人压着腰在草里走。草齐膝盖,人弯下去就埋了大半。埋了大半的人在半月的光里跟草是一个颜色。一个颜色——就看不出。看不出——就摸得近。
赵匡胤走在最前。走最前不是逞能——是因为路是他记下的。白天他没去过那矮坡,但斥候报的方位他记着,野地里几处坎、几道沟他白天远远看过一遍,看一遍就刻在脑子里了。这是他的本事——看一遍的路,黑里也不会走岔。不走岔——队伍就不散。不散——就不会被各个吃掉。
摸到矮坡背后的时候赵匡胤趴下了。趴下来从草缝里看那三座草棚。棚不大——比寻常农家的草庵子大不了多少。三座一字排开,相隔约莫十来步。棚外有守卫——他数了数,看得见的有四个。四个守卫蹲在棚前一堆没点的火堆边上——夜里点火太显眼,他们不敢点,就那么干蹲着。蹲着的人困。困的人——反应慢。反应慢就是机会。
赵匡胤把手往下压了压。压手是叫弟兄们再等。等什么?等风。风一阵一阵的,有的时候紧有的时候松。松的时候火箭射出去,棚顶的草不一定一下烧透。紧的时候射——风一推,火就走得快。他要等一阵紧的。
等了大约二十口气。一阵紧风从南面卷过来——草齐刷刷往北倒。
就是现在。
他没有喊。喊就暴露了。他把右手攥成拳举到肩边,停半息,然后往前一压。
三组的头一箭几乎同时离弦。
火箭带着油布点起来的那一团小火在半月的夜里划出三条短短的红线。三条红线扎进三座棚顶。
扎进去就着了。
干草加油布在这种干夜里着得快——快到赵匡胤还没看清第一团火怎么起来的,三座棚顶就同时亮了。亮起来的火借着那阵紧风往下卷,卷进棚里,棚里的粮草跟着烧。烧粮草的火跟烧别的不一样——粮草里有油性,火头是黄里带红的,一窜一窜的,照得方圆半里的草地都成了橘色。
守卫这才反应过来。四个人从火堆边上跳起来——有一个边跳边喊。喊什么赵匡胤听不清,也不用听清。喊就对了。一喊,城外别处的巡卒就会过来。过来——就该走了。
他没去管那四个守卫。烧着了就是赢了——再去跟守卫纠缠是贪。贪的人贪到最后把自己贪进去。他不贪。
“走。”
这是他出营之后说的第一个字。说得不高,但二十个人都听见了——因为之前太静,一个字落下来就格外清。
走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发现他们的是李守贞布在城外的一小队巡骑。巡骑看见火光就往这边赶。赶来的有多少?黑里看不清——后来回了营盘清点,估摸着是四十上下。四十对二十。二比一。
二比一在白天是劣势。在黑里——不一定。黑里谁也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看不清,就不敢一窝蜂全压上来——怕中埋伏。不敢全压,赵匡胤就有了空子。
他把空子用在了一个地方:让大队先撤,他殿后。
殿后是他自己留下来的——没分给别人。带二十人出来,回去少一个他都心疼,这种事让别人去,别人多半回不来。他武艺最高,腿也最沉得住,殿后该他。他点了五个跟他断后,剩下十五个顺着来时的路往营盘跑——来时的路他们记着坎和沟。记着了,黑里也不慌。不慌就不散。不散就跑得回去。
他带着五个人挡在追骑和大队之间。
挡不是站着挡——站着挡是送死。是退着挡。一边退一边回身打。打的时候他这根铁枪的好处全出来了——马上的人探出枪来扎他,他不躲,反手一磕,那根木杆枪“咔”一声裂了。裂了的枪一软,马上那人收不住势子,整个人往前一栽,他顺势一枪从底下挑上去。
这一刻钟他记不全。后来想,前后大概一刻钟。一刻钟里他扎倒了两个,挑伤了三个。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臂外侧。一支流箭擦着过去,带走一块皮一块肉。带走的那块在黑里看不见流了多少血,但他感觉得到——一股热的,顺着小臂往手指淌。淌到手心,握枪的手就滑了。滑了一下,差点脱手。他换了个握法——把枪往掌心里收紧半寸,用虎口卡死。卡死了不滑。不滑——接着打。
打到后来追骑忽然不追了。
不追不是被他打退的——五个人退不了四十骑。不追是因为那三座草棚的火已经成了气候,灭不住了。灭不住的火比追几个放火的人要紧——粮没了突围就断了路,这账追骑算得过来。算过来了——他们掉头去救火。
救火去了——赵匡胤就脱了身。
——
回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子。
村子在草棚以东约一里。几户人家。家里有人——没跑。没跑不是不怕,是跑不动。跑不动的都是老的小的。老的小的在屋里蹲着,听见外头有兵走过,大气都不敢出。
他手底下有个弟兄想进村。
不是想抢——打了一仗,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想找口水喝。找水不是抢,这话也在理。
赵匡胤没让。
他没让的时候没绕弯子。他在村口站住,回身对那弟兄,也对身后所有人说了一段话。话不长,但每个字他都说清楚了:
“天亮了,老百姓看见你——他不知道你是来找水的,还是来抢他的。他不知道——他就怕。怕了——他记住你。记住了——他恨你。恨你的人,往后会帮你的敌人。”
停了一息。
“走。”
走——弟兄就走了。一村人到天亮也不知道夜里有一队兵从门口过去过。不知道——就没怕过。没怕过——就没恨。没恨——这个村子往后不会替李守贞递一句话、藏一个人、送一碗水。
这道理别人未必想得到。赵匡胤想得到,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打小看得多。看得多的是兵过之后的村子:烧了的、空了的、井里飘着死人的村子。那些村子里活下来的人,见了兵就跑,跑不了的就咬牙。咬牙的百姓哪边的兵都不帮。哪边都不帮的地方——哪边都站不住。这一条,五代打了几十年,没几个将领真懂。
回到营盘点人。
二十个出去,回来十六个。
少了四个。
两个重伤,是弟兄们抬回来的——一个肩上挨了一刀,一个腿上中了箭。两个抬回来的搁在帐里,军中的医工连夜处置。
另外两个——没回来。
一个是放火的时候让棚前守卫砍倒的。叫周大。营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三十好几,原是个种地的,地被踏了才来当的兵。周大射得准——头一座棚的头一箭就是他射的。射完那一箭他多停了半息看火着没着,就是那半息,守卫扑上来了。
另一个没回来的,赵匡胤是清点完才发现的。
点到第十六个的时候他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六。加上抬回来的两个重伤,十八。少一个。少的那个不在伤号里,也不在站着的人里。
他问。撤回来的人想了半天,才有人记起来——殿后往回撤那一段,黑灯瞎火,有人在身后“嗯”了一声就没声了。当时只当是脚下绊了。没人停。停了就要被追骑赶上。所以都跑过去了。跑过去——那人就留在了后头。
留在后头的那个,喉咙上中了箭。中了喉咙的人连一声整话都喊不出来,倒下去也没动静。他倒在草地上,黑天里——人跟地一个颜色。后头的人没看见,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跑过去了——就留下了。
赵匡胤听完,没说话。
他在营火边上站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左臂——血已经凝住了,结成黑紫的一道。他没去管那道伤。他在想那个留在后头的人。
那个人很年轻。队里最小的一个。大伙儿都叫他石头。叫石头是因为他人结实,靠得住,让干什么干什么从不躲懒,跟块石头似的。
石头。
赵匡胤站在火边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石头叫什么。
二十个人的名字他都记着。可“石头”不是名字。石头是个诨号。这小子打来报到那天起,营里就叫他石头。他自己应得也欢——一叫石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叫了几个月,没人想起来问过他大名。赵匡胤记名字的本事再好,也记不住一个他从没听人提起过的名字。
这小子今夜倒在草地里,跟地一个颜色,没人看见。明天天亮收尸的时候找回来——填进阵亡的册子里,那一行该填什么?
填“石头”?
一个人跟着他出去,把命留在了三里外的黑草地里。连个能写进册子的名字都没有。
赵匡胤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