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盐池数百年来一直都是横山蕃部在经营,党项人来了之后,也没有动它们。
西夏人收蕃部的盐,蕃部自己留一部分,上交一部分,这套规矩,已经维持了很多年了。”
陈德禄的脸色变得凶狠起来,道:“辛主簿与狄帅乃是相熟,不如请狄帅出兵收下来,然后交给咱们行会管理,届时狄帅有一份,辛主簿您拿一大份,我们行会只要兑换盐票就行了。”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道:““派兵去抢啊……陈行首,你知道横山有多少蕃部吗?
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人口加起来十几万。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横山,靠着盐池和牧马过活。
你让狄帅派兵去抢他们的盐池,他们明天就会反。”
他顿了顿。
“横山蕃,是横山最强横的力量。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有把他们彻底压服。
大宋如果把他们逼反了,党项人立刻就会把他们拉过去。
到时候,横山蕃的骑兵就会变成党项人的前锋,银州打得下来,也守不住!”
陈德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道:“那……那盐票……”
辛缜倒不是不体谅人,笑道:“你们的困难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不能用抢的,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陈德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文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德禄看了刘文远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那……小人就静候辛主簿的佳音了。”
辛缜点了点头。
陈德禄站起身来,向辛缜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辛缜道:“等一下,把这个带走。”
陈德禄两人回头,看到辛缜指了一下锦盒。
陈德禄赶紧道:“辛主簿,这锦盒……”
“拿回去。”
陈德禄不敢再说,拿起锦盒,快步走了出去。
陈德禄和刘文远走后,辛缜独自坐在店里,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银州地界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盐池。
最大的一处在银州城西北,距离银州不到百里,那一处盐池,是横山蕃最大的部落嵬名氏的地盘。
嵬名氏。
嵬名氏是横山蕃部中最强的一支,人口上万,能战之兵不下三千。
他们的祖先是党项人的一支,但数百年来与横山其他蕃部通婚融合,已经自成一系。
西夏立国之后,嵬名氏名义上归附西夏,但实际上一直保持着半独立的地位。
元昊对他们既拉拢又提防,嫁过宗室女给嵬名氏的首领,也派兵剿过他们不听话的分支。
几十年来,西夏始终没能把嵬名氏彻底消化。
今日陈德禄二人倒是提醒他了,要守住横山,必要降服横山蕃,否则横山就算全拿下来亦是不稳!
辛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横山的蕃部,是大宋控制横山的关键。
而要控制横山蕃,可能得从这盐池下手!
盐池是横山蕃部的命根子,谁控制了盐池,谁就控制了横山蕃。
西夏人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彻底控制盐池,所以他们始终没能彻底控制横山蕃。
大宋如果只是把银州城打下来,把西夏的驻军赶走,却动不了蕃部的盐池,那横山蕃依然是横山蕃。
他们今天可以归附大宋,明天就可以倒向西夏……横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咕咕咕!……“
辛缜忽而感觉到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声音,然后忽而醒觉了过来,他是要来吃饭的呀!
咦,不对,陈德禄和陈文远让他给赶走了!
辛缜顿时哭笑不得,人家请自己吃饭,自己反而把人给赶走了……也真是咄咄怪事!
不过无所谓,既然如此,那就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大快朵颐之后的辛缜没有急着去见范仲淹,而是回到公房,把陈德禄留下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从两三万斤到十几万斤不等,盐路覆盖陕西路、河东路、京西北路。
这些数字他在雄州时就已经烂熟于心,但今日再看,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账册合上,铺开横山舆图,又在书架上找到之前收集的横山蕃人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等到黄昏时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范仲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
范仲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须发染成金色。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从容。
从雄州归来的范仲淹,算是过上了好日子了,在这大战期间,他竟然能有时间坐在书房里,沐浴在夕阳之下,闲适的看着春秋……这般场景若是让韩琦看到,恐怕要气得大骂不已的。
辛缜推门进去,在范仲淹对面坐下。
“先生,陈德禄、刘文远来过了。”
范仲淹抬起头,点点头道:“你们出去吃饭了?这些人毕竟是商人,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辛缜正要点头,范仲淹却立即温声道:“……不过他们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公事,你见见也无妨。”
“……”
辛缜有些无语。
范仲淹又笑道:“为盐池的事?”
辛缜的笑着点头道:“可不是么,银州刚打下来,那些盐商就坐不住了,催着他们来兑现盐票。
弟子没有同意,因为之前约定的是盐州的盐池,不是银州的盐池,怎么能够这般胡来。”
范仲淹有些诧异,道:“这有什么不同?”
辛缜笑道:“盐州的盐池基本上都是党项人的,我们若是打下盐州,直接收归国有就行了,但这银州的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操作。”
范仲淹立即挑眉道:“关系横山蕃?”
辛缜抚掌笑道:“老师果然敏锐,横山里盐池大多是横山各个部落的,要强收恐怕会引起诸多后患。”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他们是不是哄你派兵去抢?”
辛缜笑道:“弟子知道轻重的,派兵去抢,横山蕃明天就反。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能把横山蕃压服,大宋若是犯了同样的蠢,银州就打白打了。”
范仲淹微微点头,考教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辛缜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老师,横山蕃的问题,打是打不得的,抚也有抚的难处。
党项人花了几十年功夫,这横山蕃依然跟他们不是一条心,所以,根本问题不在打还是抚。
根本问题在于,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倒是有些诧异辛缜的说法,道:“不一样?”
辛缜点点头道:“对,不一样,他们说不一样的话,穿不一样的衣裳,信不一样的鬼神,过不一样的日子。
所以,几百年来,他们一直还是横山蕃,打也好,抚也好,只要这个不一样还在,横山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范仲淹没有打断他。
辛缜继续道:“所以,要把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
“变得和我们一样?”范仲淹的瞳孔微微收缩。
辛缜点头道:“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裳,种一样的地,交一样的赋税,读一样的圣贤书。
他们的孩子,进大宋的学堂,考大宋的科举,他们的首领,做大宋的官,领大宋的俸禄。
三代之后,横山就没有蕃了,只有横山人。”
范仲淹看着辛缜,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但更多的是欣赏,不过,他还要继续上强度。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道:“三代人……五十年……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另外,为师在的时候还能执行,但下一任,下下任又如何保证他们还能继续执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或许很多,但比起在西北囤几十万军队要省得多。
先生在西北几年,经手的军费数以千万贯计,打一仗,几百万贯就没了,修一座堡寨,几万贯就没了。
但若是只修学堂、只花一些俸禄,在科举上给他们开一道口子,又能花多少钱?
而且,如果是弟子来办此事,不仅不需要花钱,还可以挣钱!”
范仲淹闻言有些吃惊,道:“还能挣钱?”
辛缜笑了笑道:“这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坐拥金山,但却是不知道怎么经营,那么多的盐池,一年的盐利就几十万贯,我都为他们亏得慌。
若是让我来经营,这里盐池之利一年几百万贯都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用他们自己的盐利去办他们自己的学堂,大宋不花一文钱,还能多出一大笔盐税!
而且,有了这大笔的盐税,对于后续的继任者来说,他们都要维护好这个制度才行,否则失了大笔盐税,他们是没有办法跟朝廷交代的。”
范仲淹点点头道:“有信心?”
辛缜笑道:“弟子试一试嘛,若是真成功了,大宋就拥有一个太平的横山,横山也将成为大宋永久的屏障,而横山蕃也可以成为大宋的战力!”
范仲淹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角漾开,把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化开了几分,点头道:“好,好!老夫琢磨了许久没想通的事,让你三言两语说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道:“需要老夫做什么?”
辛缜笑道:“老师给我写一封给嵬名山的介绍信即可,剩下的由弟子去谈。”
范仲淹舒心一笑,有这样的弟子,实在是太舒服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说了一句研墨,然后便铺开纸,提起笔,道:“信里写点什么?”
辛缜一边研墨一边道:“只需介绍弟子的身份即可。”
范仲淹的笔锋落在纸上,墨迹在金光里洇开。
“其余的事呢?”
辛缜整了整衣袍,向范仲淹深深一揖。
“其余的事,弟子去谈。”
范仲淹笔下不停,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这个弟子,从雄州回来之后,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不只是身量,还有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