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允一愣。
范仲淹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
“此次西夏犯边,大宋为抗击贼寇,投入军费两千三百万贯。
西北三路,军民伤亡十七万余人,房屋损毁八万余间,粮食歉收两季,流民数十万。”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账本。
“所有损失,折合银钱,共计四千八百万贯。”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允。
“既然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钱,便请贵国来赔。”
耶律宗允的眼睛瞪大了。
四千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他的脑海里,砸得他头晕目眩。
大辽一年的岁入,也不过两千余万贯。
范仲淹这一开口,就是要大辽两年的国库收入!
“范仲淹!”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你……你这是敲诈!”
范仲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国公方才亲口说的,西夏是贵国藩国。
既然是藩国,藩国闯的祸,宗主国自然要担着,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怎么到了陈国公嘴里,就成了敲诈?”
耶律宗允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可他确实说了西夏是大辽的藩国。
这下子算是被范仲淹结结实实地抓住了把柄!
耶律宗允脑袋快速的转动,想要解决当下困境,随即道:““范经略!”
耶律宗允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四千八百万贯,你觉得大辽可能答应吗?”
范仲淹放下茶盏。
“不答应也可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让西夏自己赔。但西夏现在赔不起,所以大宋只能继续打,打到西夏赔得起为止。陈国公,你选哪一个?”
耶律宗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范仲淹,范仲淹也看着他。
二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的目光不断在范仲淹和耶律宗允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凑到耶律宗允耳边。
“国公……冷静……冷静……”
耶律宗允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萧忽古缩了缩脖子,但依然压低声音道:“国公,这个范仲淹是疯子……他是真的敢杀人的……昨日您也听说了……”
耶律宗允的牙咬紧了。
他当然知道范仲淹不是疯子,但是范仲淹是真的敢杀人的!
他也真正意识到了,范仲淹的确是要挑起边衅,不惜以这样的借口来激怒他。
今日范仲淹这番作为,就是要激怒他,甚至激怒整个辽国,若是辽国能因此勃然大怒引兵攻打,就是遂了这范仲淹的意了!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心下的愤怒顿时消了三成,有心想要说几句软话,将这事儿给糊弄过去,可他是大辽的使者,他代表着大辽的脸面。
如果今天被范仲淹几句话就压得低头,回去之后,他耶律宗允就成了大辽的罪人。
“范经略。”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今日就谈到这里吧。”
范仲淹点了点头。
“陈国公请便。明日,老夫还在这里等着。”
耶律宗允站起身来,向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萧忽古连忙跟上,脚步比耶律宗允还快。
走出二堂时,萧忽古回头看了一眼。
范仲淹依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辛缜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忽古打了个寒噤,赶紧转过头,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允。
耶律宗允回到驿馆,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泥土溅了一地。
“欺人太甚!”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在院子里回荡,“范仲淹!欺人太甚!”
随从们吓得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敢上前。
耶律宗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的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四千八百万贯。
那个老东西,居然敢开出这个数字。
这不是谈判,这是羞辱!
萧忽古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耶律宗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耶律宗允踱了十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来人!”
随从战战兢兢地进来。
“去请张昷之!马上!”
张昷之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耶律宗允正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地上的碎花盆和泥土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狼藉。
张昷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陈国公,消消气,消消气。”张昷之陪着笑脸,“希文兄就是这个脾气,您多担待……”
“担待?”耶律宗允猛地抬起头,“张枢密,本使问你,昨日辛缜说今日便见分晓!
可今日范仲淹开口就是四千八百万贯!
这是见分晓?这是把本使当猴耍!”
张昷之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耶律宗允顿时心下暗呼不好,自己这是暴露了辛缜收了自己好处了,虽然他恼怒辛缜,但这条路可不能断了,赶紧道:“张枢密,你不要多想,某只是昨日与辛缜说好,要一起推动止战息干戈,说得好好的,没想到今日尽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实在是令人气愤!”
张昷之脸色变得淡然,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无妨,明日继续谈便是,行了,国公,张某先告辞了。”
说着张昷之就要离去,耶律宗允心下大急,可不能让张昷之给走了,这位可是真正想要议和的,他若是走了,范仲淹可不好对付!
耶律宗允赶紧道:“张枢密,留步!”
张昷之回过头来,道:“怎么?”
耶律宗允走上两步,右手不经意从自己袖中拿出,然后伸手握住了张昷之的手,诚恳道:“是某太急了,刚刚态度不好,张枢密莫要与某一般见识。”
张昷之眉头一挑,自然的垂下袍袖,然后道:“某跟辛缜说一声吧,估计他会来见一面。”
耶律宗允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道:“如此多谢了。”
张昷之施施然离去。
耶律宗允心如刀绞,刚刚又损失了一千两!
辛缜是一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进耶律宗允的房间时,神态从容,步履轻快,腰间还佩着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好像今天谈判桌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耶律宗允看见他那副悠闲的样子,怒火便往上窜。
“辛公子!”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昨日是怎么答应本使的,你说今日便见分晓!
今日的分晓呢?你老师开口就要四千八百万贯!这便是你给本使的交代?”
辛缜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来,然后整了整衣袍。
“陈国公,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耶律宗允的声音拔高了,“本使送了千两白银,送了文房四宝,送了宝剑,还答应了你的两千两,现在范希文要我大辽赔偿四千八百万贯,你让本使稍安勿躁?”
辛缜叹了口气,道:“陈国公,家师的脾气,您今日也见到了,说服他,确实有些困难。”
他顿了顿。
“……在下还需要一些时间。”
耶律宗允盯着他。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的恐怕不是时间,而是还需要一些钱!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活久见!
他见过贪婪的人,但没见过贪婪到这个地步的。
昨天拿了数千两的好处,事情没有办成,还敢来继续索贿……实在是贪婪、无耻!
耶律宗允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发作。
这个贪婪的小畜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范仲淹是疯子,张昷之是废物,萧忽古是蠢货,只有这个辛缜,虽然贪得无厌,但至少看起来有办法。
耶律宗允从袖中取出四张银票,放在桌上。
每张一千两,共计四千两。
辛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银票拿起,折好,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收好银票之后,他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